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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76.新世未艾传薪火 野烬难摧春复生

不过半月时间,九城遍贴新政告示,差吏沿街高声宣读晓谕百姓。山河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普天之下万民共守基业。天下粮田收归国家,凡成年男女,皆授田亩。废除世家特权,与百姓一同交税纳粮。户籍重新清点,奴婢贱籍一体废除,豪强私募部曲、隐户放还为民。各地适龄儿童,不看出身,不论男女,皆免费入官学,教识字、学算数。

为推行新政,设立中枢院总揽国政,执枢总领全局,副执枢两人辅政,另置七位议枢,分掌吏、户、礼、兵、刑、工、监察七项要务。各司官员由乡举并考绩选拔而出,不问家世门第,唯才是举。执枢任期五年,至多连任三届,任满解职归乡,与庶民同等,无终身特权。

新政昭告天下,传遍四方,人心迅速归向华朝。

其实早在沈樽出殡那一日起,天下局势便已没了悬念。大陶残余的势力各自为战,有的据城顽抗,有的望风归降,有的趁乱自立,妄图再划出一块自治江山。孙艾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以雷霆之势,分兵三路,一路扫平西北,一路镇住江南,一路直取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关中老巢。没有人能挡住汹涌的民意,华军未到之时,城门便已敞开迎接。

统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快。快得像江河入海,顺得如水到渠成。

当然,分田也并非没有阻力。清查田产时,有世家联合抵制,聚众抗命,甚至勾结流寇劫掠县衙。当地官员第一时间张榜公布“首恶名单”,针对三家带头闹事的,组织当地百姓一起攻打,并言明对附从者承诺既往不咎。孤立无援的三家世族被击垮后,其余观望的庄主,便见风使舵,纷纷投降。

朝堂上也不断有人上书,说新政太急、得罪太多、恐生变乱。孙艾将这些条陈一一看过,批复只有一句话:变乱不在新政,在旧弊不除。

她在战场上见惯了刀枪,在朝堂上更不畏惧人言。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世族豪强,在一次次博弈中,渐渐土崩瓦解。

紫宸殿不再是旧日帝王寝居,改成了百官朝夕议事的中枢厅堂。

一众中枢官员皆移居大内,孙艾为图方便,便选了永乐殿居住。

院中老槐逢春再覆新叶时,沈初已在秘书省授了个直史馆的实职,每日准时赴署当差,埋首梳理浩如烟海的旧档。散衙了就回到永乐殿读书、写字,日子过得倒也清宁安稳。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烽烟尽散,四海归宁。天下气象为之一新。田间有了笑声,街市有了人气,学堂里有了读书声,新修的官道上尽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和赴京赶考的青年。

而此时的沈初亦察觉到闭门修史,只能录下朝堂百官之言,却听不到百姓之声。

如今新朝已立五载,官制更张、新政普行,可偏远州县、山野村落的实况始终成谜。盘踞百年的世家是否真的尽数拔除?不问门第的选官新政是否落地生根?轻徭薄赋的安民举措是否惠及底层百姓?这些藏在角落里的民生百态,从没有一卷公文能够如实详述。

她开始想起司马迁二十南游、遍历江淮沅湘的往事。千古良史,从不是坐守书斋、捡拾残篇的抄录之徒,必要亲履山河、亲观风物,听过市井言语,看过民生疾苦,方能落笔不虚、立史不伪。

于是她将自己对采风制度的一些想法,写成一份禀帖,交到了直史馆修撰张砚那里。张砚读完很是赞同:“你这想法不错。”说罢便拿着禀帖,带着沈初一起来到秘书省。

秘书省官员听完深以为然。国史为千秋定论,若只凭朝堂文书落笔,终将沦为粉饰太平的虚文。他当即上书中枢院,请立史官观风之制。

中枢院很快议定,批准此事。众史官纷纷恳请出行,勘访实况、笔录烟火。

直史馆选出七个史料最少的地方,派出了第一批史官上路。

沈初分到的是剑南道。回到卷宗库,她翻出这些年积攒下的剑南道各类前朝旧史,细细分拣整理,扎成一摞,清点了笔墨、纸卷,想了想,又将那册翻得卷了边的《史记》塞进包袱。

启程当日,天色微明,晨雾尚笼宫墙。孙艾彻夜坐镇中枢,处置河南洪涝急务,未曾合眼,待公务尘埃落定,便步履匆匆赶回永乐殿。

庭院里,沈初早已整装伫立。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腰间悬着笔袋,身后背着书箱,极简朴素,却已是远赴乡野的全部行装。孙艾静静凝望片刻,语声微沉,带着彻夜未歇的疲惫与细碎的牵挂:“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盘缠够不够?”

“够的。”

孙艾点点头,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再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沈初看出了母亲的不舍,但她也知道,母亲不会阻拦自己。

“去吧,注意安全。”

沈初行出数步,终究按捺不住,回身一望。孙艾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向她摆了摆手。

她旋即转头,不再回望。

城外同僚已尽数聚齐,马蹄踏上官道,一路哒哒声不绝。

出长安,第一站便至咸阳。渭水古渡风凉水阔,两岸田埂上农人扶犁闲谈,沈初停步静听。咸阳原上古陵连绵,秦代残冢、汉家封土错落排布,她取出先前抄录的旧档,对照碑记,将史书中简略漏记之处,录于随身携带的麻纸簿册。

行抵扶风,周原古迹遍布四野,古祠残碑立于道旁。碑上文字多是前朝记事。驿舍中往来商旅、赴任小吏络绎不绝,她白天誊写碑刻,入夜挑灯整理。

再往西,山势陡然收紧,一路攀援直抵大散关。雄关依山傍涧,城堞仍是前朝戍守旧貌,岩壁间留存无数题刻与栈阁孔洞。关外青泥岭山路盘折,栈道凌空架于嘉陵江崖壁,步步险隘,沿途山民散居河谷村落,见外来史官问询风土,皆热情相告,又赞颂新朝新政。

从北向南,从东到西,沈初每经一处古迹、一座村落,便驻足寻访,笔不离手。一路山水风物、古碑旧垒、市井民声,皆被她细细收揽,才知纸上山河何其单薄。

沿江南下,渐入剑南腹地,行至眉州。此地商贸繁盛,渡口长街遍布书摊,纸册杂本层层叠叠铺于木案,多是本地文人随手撰录的乡野笔记、坊间杂说。

沈初停下翻查记载剑南民情、乡俗的文稿,目光落在一本名为《云阳异闻录》的书卷上。她饶有兴致地翻开细读,却被骤然刺目的字句惊住,书里称:孙艾乃是乱世赤蛇化形,擅蛊惑人心。每临朝,双目赤红如血,声若金铁,闻者股栗。

沈初呆立原地,书贩见她手不释卷,忙又推荐道:“小娘子,这本《九州野乘》也是极好的,不少文人墨客都爱看。”

沈初下意识接过,翻开内页,里面诸多秽语,肆意编排着孙艾的私生活,言语间极尽污蔑诋毁。

沈初立在喧闹书摊旁,心头骤然漫上一层酸涩委屈。她不明白这些文人为什么要用最不堪的污名涂抹她一身。四下人声鼎沸,往来行人随手拿起杂书说笑议论,无人分辨真伪。

她抛下手中杂册,转身快步离开喧嚣街市,匆匆奔回落脚的旅店。

同来采风的史馆同僚见她神色恹恹,与她素来沉静淡然的模样截然不同,便出声问询缘由。几句软语关切,沈初的情绪骤然破防,眼眶一热,泪珠猝不及防滚落面颊。

她声音哽咽,将方才书摊所见一一道来,带着难以释怀的委屈。

同僚静静听完,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看透世事的无可奈何,“执枢大刀阔斧改制,废门第、破世袭、不以出身定功名,从前那帮文人坐享高官厚禄、世代承袭荣华,如今失权,心中积怨难平,又无力公然抗衡,便只能躲在乡野之间,执笔杜撰流言、捏造秽史,以此泄愤。”

沈初垂首。道理她都懂,可还是忍不住心头苦涩。

同僚推来一盏热茶道:“先喝口水吧。”

沈初接过去,暖着掌心,热气扑在脸上。

“我猜执枢应该也料到了会有这种事发生,但她还是做了她想做的。”

沈初听后,抬头看向她。而玉笙的目光却飘向了远方,“当初执枢在豫章城救下我们一众姐妹,那时很多人嫌弃我们不干净,是她不惧人言护着我们。”玉笙偏过头来看着沈初,“她只做她觉得对的事,不会理会流言蜚语。”

沈初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从外人眼里看见自己的母亲,有点陌生,但又觉得很真实。不知为何她的鼻尖又是一酸,既有满心委屈 ,又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骄傲,“你后来就一直跟着她了?”

玉笙轻轻摇了摇头:“我跟她说想跟着她,当牛做马报答她。她没答应。”玉笙言语间带着些许的遗憾,沈初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听她继续道:“她跟我说,我和她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还让我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我进学堂读书识字,考进直史馆。就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成为她那样的人?”沈初有些惊讶,她以为玉笙对母亲,应该是那种远远仰望的敬意。可玉笙似乎并不想止步于此。

玉笙似乎也愣了一下,“怎么?你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是,我只是……”沈初想了半天,却没想到更委婉的表达方式。玉笙却带着笑鼓励道:“当年执枢在豫章大讲堂里,有过一次讲议,四方学子闻讯齐聚,连院墙上都坐满了人。那一次她跟大家说:‘我华朝立国,第一条规矩便是,普天之下,再无尊卑贵贱,你们不必向任何人下跪。若诸位肯潜心向学,勤修才干,日后治理乡野、安抚黎庶,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还可被举荐、经考绩入中枢院,做议枢、执枢。’”

沈初闻言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这样的话,除了母亲,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来,“后来呢?”

“后来台下有个青衫学子站了出来,大声说:‘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为百姓撑腰。’但是执枢却说:‘不要像我,要胜过我。’”

沈初听后大受震撼,喃喃低语重复道:“胜过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有点儿难?”

沈初点点头。玉笙笑道:“所以,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她那样的人,便满足了。”

沈初低声附和道:“我也是。”

那一晚,她将玉笙讲给她的故事记下。

之后他们经嘉州,抵达剑南道的最南端——戎州。

此地倚山临江,山路盘曲,州府远离京畿。政令传递迟缓,俨然一副天高地远、无人管束的模样。

沈初一行依例走访乡野,初时所见尚算安稳。可越往深乡村落走去,民情越是萧索,百姓面上虽无昔年流离之苦,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郁。

乡间孩童唱着童谣,道尽百姓无奈:

新朝恩泽动春雷,分田归民意畅怀。

早禾未熟催粮至,晚稻初青税又来。

名免私租心更苦,官威胜似旧时豺。

一纸田空何足恃,不如前朝作耕佃。

沈初听闻童谣,胸中怒意骤然翻涌。

她一路亲见无数村落因新政得以安生,原以为世道革新、旧弊尽除。却不料千里之外的戎州,官吏竟敢如此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将朝廷安民的良法弃之不顾。

她一时按捺不住,便要直入州衙,当面诘问地方官吏为何徇私枉法、悖逆新政。

同行上官见状连忙劝止。

“我们是来勘史采风的。不是监察司的巡察使,没有纠劾惩处之权。这件事我们管不了。”

“可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先记下来,带回去。向监察司据实陈告。”吴之恒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去找他,他当面答应你,敷衍过去,之后还是照旧。不但没有用,后面再来巡察使,他们便有了准备。到那时候,这些童谣连听都听不到了。”

沈初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只能按捺满腔愤懑,将戎州所见所闻、童谣民情、官绅勾结复夺民田的实情,一字不落、据实笔录,整理成卷,归京上呈,静待中枢派员核查处置。

此番剑南之行至此落幕。

一路山河壮阔,有新政安民的清明盛景,亦有僻远州县积弊难除的晦暗现实。沈初随队返程归长安,沿途心绪难平,胸中愤懑久久不散。

回到京城,再见到孙艾,沈初给她念了戎州流传的童谣《耕夫叹》,又将积压一路的愤气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当地人跟我说,县官把地契都还给了财主,他们上告无门,就只能又去找财主去租地。我去看过财主家的房子,就建在山坡上,一座青砖大宅,围墙修得很高,大门紧闭。门口还有两个石狮,气焰嚣张得很。”

沈初注意到孙艾听得难掩愤怒,但却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娘,您好像并不意外?”

孙艾并不打算掩盖问题,点点头道:“我之前已经收到了监察司送来的十七份奏报,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确实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沈初倒吸一口冷气,“大华一统不过七载,这些官吏就又骑到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了,若是再过几年,会不会有更多的地方恢复原来的模样?这和您当初要打破的旧制有什么两样?”

孙艾看着对面的墙沉默了。沈初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墙上悬着一幅对子,上面“野烬难摧青芜,春风起而复生”的苍劲字迹,一看便是出自孙艾之手。

沈初看着那两句,心里愈发难受,“娘,您一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死而复生?”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积压已久的那个问题,“那么多人为华朝立国丢了性命,可兜兜转转,世事竟分毫未变。娘,您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白费了?”

孙艾收回目光,看向沈初,“不会的。”

“嗯?”沈初不解。

孙艾眸中骤然亮起一抹极为自信的光亮。“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豪强兼并,积习根深,绝非一朝一夕之间所能扭转。但现在已经开始有人知道,原来他们可以不用向任何人下跪,他们可以有自己的耕田,他们和那些大老爷本没有什么贵贱之分。等越来越多的人明白这些的时候,便会生出反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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