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扇底,岁岁莫愁》
玄正十一年,仲春,京中世家举办春日群芳私宴。
此番宴席不同于皇家宫宴的盛大肃穆,乃是京中文武世家私下相约的闺阁雅集,由御史中丞林家牵头,邀一众品秩相当的世家亲眷赴城郊锦绣园赏春闲谈。锦绣园依山傍水,亭台雅致,花木繁茂,专作世家雅聚之用,无朝堂权贵束缚,无百官宾客喧嚣,只许各家夫人、闺阁小姐赴宴,闲谈诗书女工、风月春景,是京中最负清雅盛名的私宴。
此前宫宴一别,韩玉辞与岳喵昭早已定下诗书之约,恰逢这场世家私宴广邀各家闺阁子女,岳、韩两家皆在受邀之列,便成了二人履约重逢的最好机缘。
韩文渊知晓女儿自结识岳喵昭后,心境日渐舒展,不再似往日那般沉郁孤冷,便欣然应允赴宴,一早便命府中嬷嬷备好新衣、打理行装。岳府苏临砚素来开明通透,知晓次女喵昭得了心性相投的知己,亦早早备好闺阁合礼衣裙,令一双女儿整装赴宴,赴这场春日雅聚。
此番相见,二人皆褪去宫宴衣衫,换上一身全新、制式规整、繁复得体且谨遵《礼记》闺阁着装规范的春日礼服,一针一线皆守世家礼法,一衣一饰尽显大家风骨,却又各自贴合性情气韵,端庄中藏着孩童独有的鲜活灵动。
韩玉辞今日所着,是一身月白色暗绣云水幽兰的双层襕衫裙。
衣裙依照《礼记·深衣》制式裁制,长短合度,裙摆垂及足面,不短不奢,袖为合规广袖,宽而不扬,端庄守礼,无半分轻佻浮夸。衣料是江南贡品云绡,质地清透软糯,垂坠感极佳,日光之下似覆一层淡淡月华,温润素雅、不染尘俗。衣身暗绣流云纹与空谷幽兰纹样,针脚细密繁复,层层叠叠的暗纹藏于衣料肌理,不艳不俗、低调雅致,唯有近身细看方能窥见精工巧思。
腰间系同色素玉蹀躞小带,符合未及笄少女礼制,不佩繁玉、不挂华饰,只缀一枚小巧温润的白玉扣。乌发梳理成规整温婉的双垂鬟分肖髻,是七岁世家幼女最合规的发式,鬓边点缀两朵极小的珍珠花,不喧不闹、清雅自持。
这身衣衫穿在韩玉辞身上,将她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
本就眉目如画、骨相清绝的小姑娘,着一身云水幽兰月白礼衣,端立之时脊背挺直、肩颈端正,一举一动皆循礼法,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立不歪斜、坐不慵懒,举手投足皆是文臣世家浸养出的端方娴静、温雅自持。
可端庄礼法之下,又藏着七岁孩童的鲜活。她行走时广袖轻扬,裙摆微拂落英,眼底藏着浅浅柔光,步履轻盈灵动,垂眸看花时睫羽轻颤,浅笑之时梨涡浅浅,并未被繁复礼法束缚住天性,是守礼而不呆板、清雅而不孤寂、端庄自带鲜活的模样,如空谷幽兰,静立春风,风骨天成。
反观岳喵昭今日一身装束,亦是严格遵循《礼记》闺阁制式,繁复精致、合规得体,却又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气韵。
她身着一身浅柳色绣折枝海棠的广袖深衣,同样是世家幼女标准礼衣制式,袖广合规、衣长及地、剪裁端正,合乎闺阁淑女仪容规矩,无一丝逾制之处。衣料选用蜀中春绫,柔软亲肤、明亮温和,色泽是极干净的嫩柳浅绿,清新生动、素雅明媚,不似浓艳花色张扬,自带春日温柔气韵。
衣身绣满层层叠叠的折枝海棠纹样,针线繁复,花枝婉转、花瓣玲珑,遍布广袖、衣襟、裙摆各处,精工雅致,落落大方。因是私宴雅聚,无需宫宴那般肃穆刻板,苏临砚特意为她梳了精致的垂云高马尾,兼顾她喜爱飒爽的性子与世家礼法,发间斜插一支鎏金嵌碎玉海棠发钗,钗光温润,点缀得面容愈发明艳灵动。
岳喵昭素来偏爱仙气繁复的衣裙,这身深衣虽制式端庄、规矩严谨,裙摆层叠、广袖翩跹,行走时流云逐风、海棠浮动,恰好合了她心中所爱。
将门养出的女儿,自带一身坦荡英气,身着合规礼衣端坐立行,身姿挺拔端正、仪态规整有度,进退有度、言谈有礼,全然是世家贵女的端庄教养。可她眼底明媚澄澈,身姿轻盈灵动,待人热忱坦荡,笑时眉眼弯弯、梨涡清甜,步履轻快不凝滞,言谈鲜活不刻板。
端庄礼法是教养底色,鲜活明媚是孩童天性。
这身柳色海棠礼衣,完美中和了她的飒爽英气与温柔女儿态,衬得她明媚不失端庄、鲜活不失规矩、英气暗藏温婉、灵动自带风骨,如春日初绽海棠,明媚温柔、落落大方。
二人衣饰一素一妍,一月光清雅、一春风明媚,一文臣端骨、一将门风骨,制式皆循古礼,举止皆合规范,却各有风姿、各藏天真,恰是世家幼女最动人的模样。
锦绣园中人声错落,群芳齐聚,各家夫人围坐亭中闲谈家事诗书,一众闺阁少女三三两两聚在花下嬉闹论艺。亭前空地、牡丹花圃、杨柳堤边皆是人影,笑语盈盈、琴声悠悠,处处是热闹繁华的私宴光景。
不少世家子女借此雅集交际往来、攀谈交好,或是比拼女工诗作、或是闲谈门第趣事,喧嚣细碎、热闹不休。
韩玉辞素来喜静不喜闹,面对满庭喧嚣人群,心底微微生涩,不愿凑上前迎合热闹、混迹人群。自母亲离世半年以来,她早已习惯避离喧嚣、静守本心,纵使身处群芳盛宴,依旧不喜争抢逢迎。
她正欲寻一处僻静花下静坐候友,便远远看见柳色身影穿花而来。
岳喵昭早早便在人群中望见了那抹月下幽兰般的清雅身影,心中欢喜,快步穿过繁花生香,提着层层裙摆稳步走来。步伐规整有礼,不疾不徐、不轻不躁,恪守淑女行姿,可眼底的雀跃藏不住重逢的欢喜,鲜活灵动,惹人喜爱。
“玉辞!”
她行至身前,微微顿步,微微屈膝行了同辈闺阁礼,礼数周全、姿态端庄,声音却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雀跃,温柔悦耳。
韩玉辞亦是依礼微微颔首回礼,广袖轻拢、身姿微躬,举止温婉合规,抬眸之时杏眼清亮含暖,唇角扬起温柔浅笑:“喵昭。”
二人礼毕起身,相视对望,眼底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自上次宫宴一别、定下诗经之约,已有半月未见,往日独处的孤寂,在望见彼此的这一刻,尽数消散。满庭热闹喧嚣于她们而言,皆是旁人浮华,唯有眼前知己相逢,才是春日最真的暖意。
岳喵昭环顾四周热闹人群,见一众少女簇拥说笑、竞相论艺,人声嘈杂,便侧首温柔看向韩玉辞,轻声提议,语声温婉有礼,又藏着孩童随性:“此间人多声喧,繁花簇拥却太过热闹,反倒扰了春日清净。我知晓园西有一处海棠溪榭,人迹稀少、花木清幽,不如我们避开喧嚣,往那边静坐赏花闲谈,可好?”
这话极合韩玉辞心意。
她本就不喜人群喧闹,闻言当即温柔颔首,姿态娴雅:“甚好。清净花下,最宜闲谈赏春。”
二人皆是守礼有度的性子,行走途中身姿端正、步履舒缓,广袖收拢不张扬,裙摆拂花不仓促,进退举止全然贴合《礼记》淑女仪态,肩不晃、步不乱、目不斜视,端庄雅致,宛如画中闺秀。
可端庄步履之下,又藏着孩童的鲜活亲昵。二人并肩慢行,肩头偶尔轻轻相抵,步履默契同步,偶尔低声闲话两句春日花木,眸光相触便浅浅含笑,眼底温柔灵动,全无刻板礼教的僵硬,分寸得体又亲近自然。
一路穿柳渡溪,避开主园喧嚣人声,行至锦绣园西侧的海棠榭。
此处果然清幽至极。
一溪流水绕榭而过,溪岸遍植西府海棠,仲春时节正是盛花期,满树繁花堆雪叠粉,花枝低垂拂水,落英随溪水缓缓流淌,微风过处,花瓣簌簌纷飞,铺了一地浅浅粉白。四周无喧闹人群,唯有风声、花落声、流水声,清净悠然、岁月温柔。
一座木质花榭临溪而建,石桌石凳干净雅致,四面花枝环绕,绿荫婆娑,繁花掩映,隔绝了满园喧嚣,是独属于二人的避世小境。
二人依礼次第落座,坐姿端正规整,腰背挺直、双膝并拢、广袖轻搭膝前,完全遵循世家淑女坐姿礼法,不歪靠、不懒散、不随意,端庄娴静,落落大方。
落座之后,方才恪守的拘谨礼数稍稍松弛,回归孩童闲谈的温柔自在。
春日暖风穿榭而过,拂动二人繁复精致的裙摆与鬓边碎发,月白与浅柳双色衣裙交映在繁花绿水之间,清雅明媚、相得益彰。
岳喵昭侧头看着身侧静坐的韩玉辞,心头温柔满满。
阳光下的韩玉辞,端坐在海棠花影里,一身月白云水礼衣清雅绝尘,眉目沉静温柔,杏眼澄澈如水,安静地看着溪面流水落花,周身气质温润恬淡、安稳宁静,不争不闹、不骄不躁,似这满树海棠,默默盛放、静静留香,于喧嚣之外独守本心清净。
这般安静温柔、通透自持的模样,让人心底安宁。
岳喵昭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噙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伸至身侧枝头,小心翼翼摘下一朵开得最是素雅饱满的白海棠。
她摘花动作轻柔细致,不伤花枝、不折新条,恪守惜花守礼的教养,指尖捏着纤细花梗,转眸望向韩玉辞,眼底明媚温柔,语声轻软清甜,带着孩童纯粹的心意,又藏着超越年岁的通透体察:
“玉辞,你看这满庭花木,牡丹艳丽争春,桃李张扬盛放,尽皆奔赴喧嚣热闹。唯独这海棠,开得清雅安静,立在溪榭无人争逐之处,静静开花、缓缓落香,不喧不哗、自持风华。”
她将那朵素白海棠,轻轻递至韩玉辞的掌心,眉眼弯弯,温柔轻声道:“这花开得安静,像你。”
短短六字,无华丽辞藻,无刻意夸赞,却是最真切、最贴合本心的描摹。
韩玉辞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掌心素白娇嫩的海棠花,花瓣温润、香气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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