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马德里玫瑰与上校》
那晚之后,尽管仍旧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友好关系,罗莎的信任却像油橄榄树那样缓慢生长起来。
只可惜,空袭过后,费尔南多变得异常忙碌,罗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表达她的感谢——
不过她也明白,费尔南多需要的并不是感激。
*
十一月剩余的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相比起马德里的其他历史遗迹,普拉多博物馆完全算得上被上天眷顾——
佛朗哥的空军给普拉多投下十二颗炮弹,大多数是□□,并未引起爆炸。除了贝内德托的浮雕《胜利场景》因为炸药的冲击波从墙面上脱落之外,博物馆的藏品没受到任何其他影响。
拉扎罗在坎通的授意之下修复着浮雕,一边讲着他从别处听来的消息:“这一回是直接冲着马德里的博物馆来的。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博物馆遭到了袭击。”
他开始一一盘点,并且几乎列举了所有著名的博物馆与教堂。
“我看到了。”建筑师何塞默默开口,面色发黑,声音像是被摁进了泥土里,闷得人心慌。“圣塞巴斯蒂安教堂和利里亚宫都被烧毁了,几乎都成了废墟。”
“幸运的是,藏品都被提前转移走了。要知道,利里亚宫里可是有《堂吉诃德》的。”拉扎罗面无表情地在浮雕表面涂着粘接剂,“不幸的是,这样一来,普拉多的藏品也绝对保不住了。”
“坎通副馆长今天早上去汇报馆内情况了。”罗莎说,“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挣扎?”拉扎罗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任谁都能看出来,挣扎是无意义的,到最后他们还是得“忠诚”地献上普拉多的藏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被瓦伦西亚的冬季带走,前路未知。
但罗莎什么都没说。
追究意义本就毫无意义,马德里终究无法回到共和军手中,西班牙最终会被佛朗哥攥在手中。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要反抗到底。
去而复返的坎通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因为只送出了两批艺术品,远远没有达到瓦伦西亚政府的预期,那位犹豫不决的索萨议员被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免职。而新任命的负责人名叫玛丽亚·特蕾莎·莱昂,是一位著名诗人的妻子。
尽管被视为瓦伦西亚政府忠诚的手下,也是位赫赫有名的知识分子,但玛丽亚本人实际上对绘画一无所知。
普拉多博物馆一时间寂静下来。整座建筑浸泡在几近死寂的惊诧之中,久久无人发声。
“既然她不懂画作,又凭什么负责呢?”拉扎罗不满地嘟囔,“瓦伦西亚政府到底在做什么?”
这句充满冒犯的提问并不因为好奇而存在。它只是情绪的发泄。
坎通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这是一份艺术品清单,做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号标记,只有他本人能够看懂。
“不管怎么说,我会持续向国际博物馆协会写信。不能让彻头彻尾的外行人管理我们,她会毁掉整个普拉多!”
坎通笃定地说。
*
然而,不论技术员们有多大的不满与怨怼,玛丽亚·莱昂还是依照书面文件标出的时间如约而至。一同前来的,还有一支直接听命于她的工人队伍,以及马卡龙货运公司的经理卢卡斯·安东。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工人,唯独知道的是,玛丽亚和她的前任大不相同。
她果断、粗暴且不近人情,为了达成目标愿意牺牲其他一切。
亲临普拉多的第一天,玛丽亚就用一种盛气凌人的姿态,盯着噤若寒蝉的技术员们:“今天必须有50幅画离开普拉多。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50幅?
坎通惊异地看着玛丽亚:要知道,博物馆内的全部技术员紧赶慢赶地忙碌了半个月,也才收拾出了20幅保存完好的画作。至于那些本身就状况糟糕的油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想出办法。
身为外行的玛丽亚,显然对此一无所知。在她眼中,打包艺术品就与打包一只手提箱一样容易。
坎通刚刚打算开口,玛丽亚那双硕大如牛的眼睛就一一扫过视野里的每个角落,又扭头睨向他,“清单你应该有吧?我想,你手下的技术员这点小事应该能够完成。”
她的语气毫不客气,措辞也极不礼貌。
“博物馆的员工,会认真打包每一幅画,莱昂女士。”坎通一向是个体面人,这句能清晰听出愠怒的言辞,已经是他最不体面的行为了。
“嗤——认真?”玛丽亚不屑地从鼻腔里喷出气体,又挥了挥手,示意工人们跟随着技术员走进地下室,“政府不仅没看到你口中的认真,还对你们的拖沓很不满意。因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坎通。”
“艺术品都很珍贵,绝不能随随便便地包装。”坎通压着怒火,苦口婆心地劝说。
玛丽亚摊手,“正因为珍贵,才不能任由佛朗哥炸毁。所以,我们才要送去瓦伦西亚。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懂呢?”
坎通的怒气被堵在喉咙里,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好了,如果你不懂的话,转移艺术品的事情就不要插手了。坎通,你是博物馆的副馆长,可不是转移的负责人。”玛丽亚一锤定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牛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如锤子一般笃笃砸开一条道。
她完全无法沟通,也完全不讲道理。
也正是因此,坎通才彻底放弃了同她交涉的想法,反而把希望寄托在国际博物馆协会,以及西班牙的“历史艺术遗产没收与保护委员会”之上。
——到了不得不抗争的时候了。坎通心想,尽管他的抗争从未停止过。
*
待在地下室仓库的罗莎并没有注意到坎通的离去。
她正在接受玛丽亚颐指气使的批判,并试图从她手中“救出”《宫娥》。
“这幅画必须要尽快转移到瓦伦西亚。”玛丽亚感慨地望着一整排的委拉斯开兹画作,雄心壮志也逐渐膨胀。
罗莎指了指四周,“我们正在制作容纳它的包装箱,但这或许需要时间,莱昂女士。”
然而,但凡不是顺从,对玛丽亚来说就等于反抗。
而她讨厌反抗。
“年轻的小姐,不管是否制作完成,它们都必须搬出普拉多。”玛丽亚微微笑起来,眼珠里闪烁着明显的不悦,“这是命令。”
她妄图用短暂的权力吓退罗莎,但却并未料到眼前这位“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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