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
云层似缓缓退去的海浪,圆月洒银辉,照法阵中骨刺上血红喜帕,无比阴冷。
月光逐渐将它融化了,血裹上底下的灰白骨刺,浇入黄土地。
拔地而起的,是一只细白的手,指甲黑长。
黑指甲陷进泥土中,仿佛被头顶那根血骨无形牵制着,整个身子都被迫现了形,顶着那融化的血帕,僵直被钩起身。
不远处正有一年轻道人持剑而立,眉目点星,身修如竹,素带束黑发,直比乌云中皎月。
引她现身的阵法,想必也是这道人手笔了。
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女鬼幽幽地笑了:“郎君夜里召奴家来,还在这种荒郊野岭,莫非是有什么独特的爱好?”
张寻真也不辩驳,也不动作,只询问道:“那你愿意配合吗?”
女鬼停了一停,扫过自己脚边阵法,不大敢轻举妄动,柔柔道:“如何配合?说来便是。”
张寻真往前走了两步,脚跨出地上一道符灰洒的线。
女鬼眼中他洒了银辉的面目便更清晰。
他道:“你还记得我吧?为何要逼我师姐嫁人?何人指使你?”
“原来……郎君便是那天夜里的新娘子啊。”女鬼看了他两息,明白了,轻声笑道, “怎么突然为此事来寻奴家?难不成,是那位小娘子没有选你,伤了你的心吗?感情之事,是要两情相悦才好的,切莫将火气撒到奴家身上啊。”
女鬼埋怨地看了眼地上的阵法。
张寻真望着月色,并无和这女鬼慢慢纠缠的意思,剑在手中。
“看来你是不愿配合了。”
“我未说我不愿配合。”女鬼警惕着他的剑,那剑身材质精巧,折着月光,剑柄雕有繁文,瞧着十分冷冽。
女鬼更加忌惮,颇为难地道:“只是,若有谁能指使我,便是能让我轻易说出来的么。”
所以,要试试他底细才行。
若实力深不可测,拖着他便是,虽是自己先出手,得不到想要的,他还能直接动手了结她不成。
女鬼拢在袖中的指甲刮拢,聚出一道黑气,借着说话的功夫,骤然将那黑气刺去!
他的确是反应过来。
横剑挡下。
咣当一声,剑身被黑气刺过,折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一片安静时,头顶有乌鸦嘶叫飞过,张寻真看了一会脚下,默默丢了剩下半截剑,后退了两步,直退到符灰线内。
“……”
这代表什么?
纵使用料再金贵,身无内力,能被鬼气轻易折断的剑,也只是一把破铜烂铁。
这道人其实身无术法。
良久,女鬼森森地笑了一声,放下拢在袖中的手,指甲黑气涌动。
仅靠一阵法和空能唬人的外表,竟能在这里耗着她虚与委蛇。
女鬼当即起了杀心,转眼,一道凶气毕露的黑气再次朝他袭去。
黑气撞上符灰形成的咒文屏障,未能再刺入分毫,即刻消散。
张寻真提了衣摆,收膝,于咒文中打坐。
阵是他从大师那里重金讨教的,符是他从大师那里重金买下的。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爹娘都是受人尊敬的奸商,家中最不缺的就是钱。
女鬼短暂地顿住,随后便直接将自己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朝他扑来。
又是咣当一声。
一头撞在了阵法所浮起的屏障上。
先前忌惮脚下这阵法恐是什么杀招,原来只是束缚她行动。
女鬼撞了一脑袋,维持着身为恶鬼的威压和优雅,见他竟在自己对面打坐,细眉一凝,更加捉摸不透。
“既然你不配合,我只能同你慢慢耗了。”
张寻真从袖中掏了一卷经文出来。
此经为传世高僧所编纂,上可洗涤活人心灵,下可超度鬼物阴魂。
当然,心诚自然灵。
又从袖中掏出一卷书信出来。
女鬼作恶之后在民间留名,书信上所记,或为写话本的所编纂,或为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
女鬼试过遁地。
试过用屏障撞晕自己。
试过扎聋自己的耳朵。
仍然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主人公似乎是自己的故事。
编排她喜好撮合人,盖头下是长着黑痣的如花的媒婆模样、生前在夫君突变断袖为杀猪匠出走的那个雨夜,受尽伤害,才化作厉鬼,专门拆散新婚夫妻的感情,又撮合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人结成一对。
还掺了点艳俗话本,用词粗鄙露骨,动作安排让人瞠目结舌。
张寻真念得字字标准,口齿清晰。
期间防止女鬼生出什么极端的情绪似的,每每讲完一段,就穿插进一部分经文来用以洗涤、超度。
草堆里蛐蛐跳远了,跳得干净。
也没有杂鸟再从头顶飞过。
一人一鬼隔屏障相对,张寻真心无旁骛地讲,女鬼瘫地,安详地听,内里已七窍流血似的,眼冒金星。
女鬼爬了起来,指甲刮在屏障上,刺耳摩擦中,嘶声道:“你要知道什么,我说,我说……”
张寻真心平气和地将书卷收了起来。
“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他敛了目,说出来,仍觉不可思议和蹊跷,道,“你听命的人,梅姓,名长青,是吗?”
“我不知道……是画皮,是那位大人他要我逼那娘子签下婚契,和他成婚的……说来,你还要为那娘子担心担心呢,我可亲眼见到她被咬出了伤口,那似乎也是他画皮的一种方法呢……说了这么多,你总能放了我了吧……”
云潮去而复归,黑沉沉遮月压人,远处霹雳一声闷雷。
张寻真瞳孔骤然一缩。
思绪折藕连丝,逐渐黏成一团,乱糟糟,又如蛛丝结网,只待理清。
他起了身,将一堆书卷扔给女鬼。
没有功夫再讲给她听,为示礼节,只好尽数赠予她。
不过张寻真走得疾,没工夫再将自己的好意与她道明。
那边……
这么好的日子,应该还能赶到吧。
*
可能是由于所扮演的角色不同,别处生死攸关,舌战鬼物,披星戴月的时候,言微同样悲催地处在一个……充满了口舌之争的,水深火热的世界中。
一切都是湿冷的,只有她口腔的温度灼热,将舌头烧成一团软泥,被打开的唇瓣浇着热气,浇得浑身滚烫。
她也分不清那水声是落雨,还是从她湿漉漉的唇舌间传出来的了。
身体突然间处在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心很疲惫,身体却叫嚣着要干点什么。
就像一个误入某种片场的可怜社畜,已经累成狗了,只想躺到床上大睡特睡,猛然间绝望地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在床上,在所有地方,在所有可以当作片场的地方。
于是只好疲惫地让自己兴奋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真的有哪里不对啊!!!
她、她在给梅长青倒水。
但她现在正在和陈怜生亲嘴。
……天啊。
……
陈怜生很不高兴。
原本。
惩罚似的啃咬她的唇瓣。
可她乖乖地将舌头伸了出来。
笨笨的,却主动来亲他。
他一点一点地将俯下去的腰身收了回来,脑袋向后退去,又不彻底离开她,她踮起脚尖跟了上来。
陈怜生突然心情好极了。
怎么能说惩罚她。
明明他温润如玉。
明明他谦谦君子。
“走开啊……”
被推开了。
可他突然发现她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言微悬崖勒马,去推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灯灭了。
看不到人的身影。
言微听到梅长青叫她了。
他起身,掀开帘子,就会看到这种场景,一定会当场吓晕。
“走开啊……”言微更加着急了,忽然感觉不对劲,“不是,带我一起走啊……”
言微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余光中见到了他搭到帘幔上,将要挑起的手。
言微受到的惊吓更大,直直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背捂上自己的嘴。
欸……不对……好像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当然是秘技——反复横跳!
虽然有点像是没头没尾的神经病,但好歹也说清楚,道过歉了。
言微如释重负地喘着气,转头见陈怜生支着脑袋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想他分明可以带她直接回来,偏要那样做,吓唬她一下。
言微看了他一会儿,扑了过去,按着他的腰压了下去,迷糊不清地蹭着,细声细语,却很凶地道:“你太过分了,我真的得好好管教一下你了。”
陈怜生向后仰了点,手臂撑在腰间。
他发尾垂落床铺,眉眼冷淡又无端潋滟。
言微找不到形容词,觉得他像是半出水面的漂亮海妖。
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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