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理师》
“最近常常有一种感觉,其实,我并不是人。”
“哦?那您觉得自己是什么呢?”
莫晓乙并未因为对方的话而感到惊讶,作为心理师,他见过太多古怪的人和古怪的想法。就在刚才,一位来访者还自称他屡屡听到金属机械对于人类暴行的控诉:人们先是将它们用高温熔炼,然后再不断地捶打挤压,直至将它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再与其他“畸形”组合成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之后,便被强迫着不分昼夜地为人类工作服务。
于是这人提出了“解放机械”的口号,他拒绝使用金属家电和器械,却每天将它们擦拭得干干净净,点尘不染,而且定期上油润滑,就像伺候祖宗一样;他不看电视,却每天表演节目给电视看;他不听音响,却每天唱歌给音响听;他不骑自行车,却每天扛着自行车至少步行三公里,只为了让这位曾经“饱受压迫和奴役”的可怜家伙欣赏路边的风景。
就连窗户上的一枚铁钉,他都给贴上一朵牡丹花,以示尊贵。
相对来讲,眼前这位说自己不是人的中年男士实在不算什么,莫晓乙甚至可以根据以往经验猜出几种可能的答案——
自恋型:我不是人,我是神,我生存的目的就是让人膜拜。
自虐型:我其实早已死了,身体被车轮碾得支离破碎,脑袋也滚进了下水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魂魄。
妄想型:我本是精灵王子,娶了水仙花妖作妻子,生的孩子叫福娃。
淡漠型:我是一棵大树,静看花开花落。标注:或者是石头、徽章、门板、盆栽、几何图形什么的,反正一切皆有可能。上帝老爷是万能的,尤其喜欢推陈出新,所以千万不要被固有表象所迷惑。
不过,中年男人的答案却有些让莫晓乙意外,他说:“我觉得自己是只切叶蚁。”
让莫晓乙意外的是,中年男人并没有笼统地说自己是一只蚂蚁,而是极为具体地说出了自己的属性和种类——切叶蚁。
切叶蚁的智力不但高于一般蚂蚁,也高于一般昆虫。它们有着强大的管理组织,细致的分工体系以及超凡的体力。它们甚至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开始了“农业”生产。切叶蚁并不直接吃树叶,而是将叶子从树上切成小片带到蚁穴里发酵,然后取食在上面长出来的蘑菇,所以也被称为蘑菇蚁。
切叶蚁不但是唯一切割新鲜植物,并用它们种植食物的动物,而且比人类更早地掌握了抗生素的用法。为了保护它们种植的蘑菇,切叶蚁巧妙利用了生长在它们皮肤上的链酶菌所产生的抗生素杀死入侵者,并且利用这些抗生素对付“农场”中的杂菌,以保证自己的农作物不受病虫害侵袭。
“不过,我是一只雌蚁,而非雄蚁。”中年男人又极为强悍地补充了一句。
莫晓乙只是微笑:“何以见得?”
“因为我的工作就是保护蘑菇农场。蘑菇农场偶尔会遭遇霉菌侵袭,使蘑菇在几天内全部死光。只有我们这种雌性蚂蚁才能制造链霉素,抑制霉菌的蔓延。我长大以后便跟随蚁后离开了原来的蚁群,并将蘑菇菌种带到新穴传播。我们努力建设新的家园,与工蚁、兵蚁们分工协作,开辟了自己的香菇园地,就在我们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我的哥哥来了……”
“你的哥哥,也是一只切叶蚁吗?”莫晓乙好奇地问。
中年男人点头:“是的。可是它们的蚁穴由于工作失误,致使有害细菌过度繁殖,几乎毁灭了整个蚁群。它们便垂涎起我的新家,想要据为己有,我自然会奋起反抗……”
莫晓乙惊叹:“您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幻想小说家。”
中年男人神情变得极其严肃:“你以为这些都是我凭空想象的吗?不,他们都是事实,是我的亲身经历,我的哥哥一直想要将我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哦,该死的!”他满脸痛苦地捂住脑袋,身体倒在椅子上抽搐。
莫晓乙连忙站起身:“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帮您叫医生过来。”
中年男人勉强抬起右手,轻轻摇了摇,随后又无力地垂落桌面。大约五分种之后,他才渐渐平静下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莫晓乙,却不见丝毫病态,那目光如此深邃,似乎藏着太多东西:“毕竟是自家人,有些话是无法说出口的,可是我相信你能理解……”
他一边说话,右手的几个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杂乱无章的动作和声音似乎可以映现出他内心的凌乱:“他的家毁了,我很同情,但我真的很怕他会做出极端的事情。你是心理师,应该明白,一个人在绝望之际,很可能铤而走险……”他突然握住莫晓乙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千万不能忘记:切叶蚁,会为你敞开一切大门。”然后他就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又半途回头,满眼期冀地望着莫晓乙,“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这才转身而去。
莫晓乙一脸愕然,这个人莫名其妙地走进来,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又送给他一句莫名其妙的结束语,最后莫名其妙地离开。从头至尾,都没介绍过自己,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而来?说他是精神病人吧,偏偏思维清晰,编造的故事也是逻辑严密,颇具创意;说他是正常人吧,哪个正常人会说自己是一只切叶蚁,还是雌蚁?
唔,真头疼,最近的来访者越来越具有“挑战性”,看来他以后难得清闲了。
看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怪不得肚子一直在咕咕抗议。莫晓乙连忙走去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米饭、火腿,豌豆仁和胡萝卜,又拿了一枚鸡蛋,切好葱末,动作麻利地做好了一盘火腿蛋炒饭。将这盘色泽鲜亮,喷香诱人的炒饭端上桌,莫晓乙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大口,却差点吐了出来。
天呀,怎么会是甜的?
查其原因,罪魁祸首竟然是周觉。昨天拜托他买一罐盐过来,这小子竟然拿了一罐糖。莫晓乙也没细看,便当作盐用了。于是好好的一盘炒饭,光有色香,味没了。
莫晓乙懊恼不已,又不愿浪费,只能硬着头皮吞咽这盘“糖炒饭”,就当训练自己的味蕾耐受力吧。咬牙吃了小半盘,胃里却一阵阵恶心,甜腻的味道也一直在口腔中泛滥,无论怎么漱口都不管用。偏偏就在这时,周觉来了电话:“喂,我饿了,你那边有没有好吃的?”
看着剩下的半盘炒饭,莫晓乙果断回答:“有,快过来吧!”
“好,我这就过去啊。”周觉兴冲冲地挂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便听到了呜呜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明显是向这边而来。莫晓乙皱着眉走向窗前,吃个炒饭而已,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吗?阿觉也不是这种招摇的人呀。从窗口望下去,竟然见到十几辆警车快速驶来,停到自家门口。
莫晓乙终于发现不对了,因为从警车里出来的人中并没有周觉,而是一群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特警战士。他们跳下车后便以包抄之势将小楼团团围住,那种架势绝不可能是为了吃饭而来!
不等莫晓乙反应,咨询室的大门便被踹开了,十几把抢全部对准了莫晓乙。
莫晓乙的目光落向率众而来的男人。那人年龄在四十左右,肩上缀钉着两枚四角星花——二级警司,在地方上至少也是个科长什么的。
莫晓乙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就感觉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的仪表过于整洁了。头发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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