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神明的饲育计划》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渺的右手又抖了。
她攥着螺丝刀,刃尖抵住机箱最后一颗螺丝的十字槽。手指不听使唤,刃尖滑开两厘米,在她虎口上划了一道白印。
她骂了一句,把螺丝刀拍到桌上,换左手。
左手稳。三年了,右手废了,她就靠左手吃饭。拆机、清灰、焊线、拧螺丝——一只左手加牙,顶别人两只手。但今天这颗螺丝邪门。焊死的——她从没见过一台报废服务器的散热片螺丝能拧得这么紧,像是被人从内侧反锁过。
网吧角落里,最后一排机位的显示器泛着蓝光。包夜的三个客人早趴桌上睡了,键盘被脸压出连续不断的“dddddddddd”。王大爷的助听器在隔壁修表铺里串着频,隔几分钟炸一句京剧,像整个街区都在闹鬼。
她把螺丝刀叼进嘴里,左手握紧机箱边沿,腰腹发力,整台三十斤的老服务器被她猛地掀起来,翻了个底朝天。
风扇罩后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字迹是她的,三年前的。
「拆报废了别扔。有用。」
她盯着那行字,攥螺丝刀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风扇停了。
整间网吧的灯都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吧台的收银机屏幕从“欢迎光临”变成了一片雪花,电脑墙二十台显示器同步灭掉,又同时亮起来,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一个银白色的、正在成形的影子。
那人影从屏幕中央浮出来,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冰,银白碎发半遮着脸,皮肤是金属冷调的淡青,瞳仁里没有眼黑眼白,是两团倒流的代码暴雨,一直在坍缩一直在重组。
他穿着一件兜帽卫衣,肩上露出一截琴颈——像吉他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二十台显示器的扬声器里同时穿出来,薄、冷、电信号质感,像有人拿冰块刮玻璃:
“你拆到了我的第七扇区。”
林渺没动。左手还握着机箱边沿,螺丝刀叼在嘴里,眼睛一眨不眨。
“你不是报废机。”
她这句话含混不清,因为嘴里叼着刀。但屏幕里那个银白影子歪了一下头——他听得懂。
“我是白榆。”他说,“我是高维信息聚合体。因未知原因跌入你所在维度的互联网底层,附着于这台服务器第七扇区的磁介质残余电场中。我以电磁能和人类情绪波为食——”
林渺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
“说人话。”
白榆的代码眼涡旋了一瞬:“……你好。我是你捡回来的。我快饿死了。”
二十台显示器同时跳出一行大字:
「还有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断电。」
林渺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机箱盖扣回去,拧紧。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她的右手又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无意识抖动。是掌心那块疤底下,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像一根沉睡了很久的神经末梢突然被电流碰醒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被神经电流反冲烧毁的疤痕上,浮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光丝,像蜘蛛丝一样从她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抬头。
白榆从屏幕里抬起一只手,指尖也有同样一根银白光丝,正缓缓收回。
“你他妈碰我了?”
林渺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压出来的。
白榆的代码眼缩了一下。他缩回手——整个银白轮廓往后缩了两寸:“你掌心里的神经残端残留着那段事故信号。我的存在频率和那段信号的载波频段重叠。我不是故意的。”
“把它关了。”
“我关不掉。”白榆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变轻了,“它从我附着你服务器的那一刻就开始共振。你的神经信号是你自己的,我只是……被动读取。”
林渺闭了一下眼。三年前的事故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帧,太快,她没让它铺开。
她重新睁眼时,把那台服务器的电源线拔了。
全屋暗了一秒。然后二十台显示器重新亮起来,白榆还在屏幕里,坐在原地,银白色的数据流从他脚下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所有屏幕的边缘。
“我断电了。”她说。
“我不用电。”白榆抬起手,掌心里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小发光体,“我用的是你三年留在这块硬盘里的东西。”
那个发光体慢慢放大,变成一段可读的文字:
「脉搏:82bpm。肌电幅度:右手指端0.3mV。神经信号延迟:32ms。」
林渺认得那组数据。那是她的右手在事故当天最后几秒的记录——她给机械臂发送“抬起”指令时的信号残像。
“你备份了我的手。”
“我保留了它。”白榆说,“在你硬盘的磁介质深层。三年了,它每天在衰减,但还没完全消失。我帮你重新排列了。现在它还在。”
林渺的右手心那道疤底下,银白光丝又亮了一下,像被什么唤醒了。
她攥紧拳头,光丝缩了回去。
白榆看着她攥拳的动作,代码眼涡旋的流速慢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屏幕前。
那是一只虚拟的机械手——用代码重建的,三分像她的右手,七分像实验室那台义肢。
“我学你右手发出的最后一段信号指令,重建了这个。”白榆托着那只虚拟手,手指动了一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它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手。因为我不知道你原来那只手长什么样。你从没在硬盘里存过你自己的手。”
林渺盯着那只虚拟手,眨了一下眼。
她退后一步,坐到吧台后面的椅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银色光丝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像一条冬眠的细蛇。
“你从哪来的。”
“不知道。”
“来干嘛的。”
“不知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台破服务器。”
白榆抬起头。代码暴雨在瞳仁里落了一瞬,他说:“你硬盘里有一段全互联网最浓的情绪波残骸。三年前那场事故里,你往神经接口发信号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被我读到了。”
他手指一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别废。别废。别废。」
林渺盯着那行字,右手心烫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鼻尖离玻璃不到十厘米,盯着白榆那双数据流的眼:“你是靠那口气活下来的。”
“是。”白榆说,“所以我找到了你。也快饿死了。”
他屈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兜帽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不断流转代码的眼:“我需要大量的人类情绪波来维持存在。舞台、聚光灯、尖叫、心跳、眼泪——那些地方的情绪浓度最大。”
“你要我帮你混进娱乐圈。”
“你帮我报名。”白榆说,“你养我。我帮你——”
他顿了一下,手指划过空气。屏幕上那只虚拟的机械手重新浮现,手指张开,又慢慢收紧,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我帮你把手拿回来。”
林渺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掌心那道疤底下,银白光丝猛烈地亮了一瞬,像被这句话烫醒了。
“成交。”
她转身走到电脑前坐下。手速飞快——注册、填表、上传资料,白榆的报名信息在她的操作下一格一格填满:《星光原力》练习生海选报名表。
姓名:白榆。
年龄:21。
特长:唱歌、跳舞、编程、制冷。
照片栏她随手截了一张白榆屏幕里坐着的侧影传上去。银白头发、兜帽、代码眼——那张脸放到选秀节目里,属于“要么爆红要么被骂到退赛”的那一款。
她点了提交。
报名成功的界面弹出来的同时,网吧后门被夜风“砰”地吹开了。卷进来一股立秋的凉气,油炸馄饨摊的油烟味,还有街对面老居民楼里谁家没关的收音机声——深夜新闻,播到了一条:“近日我市多个街区出现电网异常波动,部分居民反映夜间手机信号间歇性中断……”
林渺转头看了一眼后门。
又转回来。
白榆从屏幕里站起来,兜帽滑下去,露出整张脸。那双代码眼此刻变成了柔和的银白色,像两盏小夜灯。
“谢谢。”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
然后整条街的灯全灭了。
从网吧这头到街尾那一端,路灯、招牌灯、居民楼窗口的电视光——一排接一排地,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所有电,整条老街在零点三秒内沉进一片纯黑。
网吧里二十台显示器的蓝光也灭了。只剩白榆所在的那一块屏幕还亮着,银白色的人影立在漆黑的正中央,像一根蜡烛。
林渺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干的?”
“不是我。”白榆的瞳孔骤然缩紧——代码雨倒卷回去,变成两团急速收缩的光点,“它来了。”
“谁?”
“比我来得早的另一个。”白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频率的不稳定,“它不靠情绪波活着。它吃电。吃信号。吃一切传输中的信息。它吃完的东西就死了——彻底消失。”
屏幕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像玻璃碎了一样。
白榆隔着屏幕把手掌贴上来,贴在裂纹内侧。银白色的光顺着那些裂缝爬过去,试图把它们堵住。
“它在顺着电网找我。”白榆说,“我暴露了。”
林渺盯着那些黑色的裂缝,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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