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折腾，太子已然倦乏，吃了一盏去油消食的麦茶汤便梳洗睡下。次日晨起面色也不大好，想是为着皇帝处置不公之故。

朝上发落了司罗理，勾结皇子中伤储君，人证物证具在，任司御史悲痛万分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太子终究还是给了他几分薄面，流放岭南却不曾伤其体肤，换作旁人，怕是连全尸都拼不出来。

如宁奉上小厨房新做的蜂蜜樱桃露，清甜可口，滋味爽美。可惜胸中郁郁难平之气纠结在那里，尝两勺便搁置了，着手处理昨夜未完的事。彤香被调来东宫伺候，太子见她办事利索，点头道：“倒是个机灵的。”

彤香往錾刻花鸟缠枝纹银薰球里添香，动作间露出一截伤痕累累淤青满布的手腕，谦声道：“彤香蒙殿下相救，得以脱离苦海，自当尽心侍奉。”

若不是周徜欺人太甚，在临华宫实在熬不下去，她也不会拿偷听得来的情报做投名状。

周彻知她是日子艰难熬不下去，非是背主求荣之徒。

“若不是你提前告知，本宫昨日只怕措手不及。安心做你的分内事，本宫保你今后无虞。”

彤香连忙跪地谢恩，眼含热泪。如宁为她拭泪：“这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哭了？以后咱们就能一处说话了，该高兴才是。”

“本宫瞧你是个稳重人，想来在临华宫办事也极妥帖。他们对你动辄打骂，难道就没有个缘由？”

彤香哀叹一声：“殿下有所不知。旧年奴婢与人讨论刺绣的花样子，无意提了一句贤贵妃娘娘的手最巧，叫六皇子听见，拖下去赏了二十巴掌。自那以后，奴婢在临华宫便愈发难过了。”

周彻微微眯眸：“他原是恨毒了我们母子，小肚鸡肠，不能成事。”

彤香由如宁领着熟悉宫中院落楼阁分布与各项事务派遣，至于张氏，为母慈心迫不得已作伪证，事出有因，依旧送回乡下度日，秋晴则被传到殿上。

“昨日难为你表白一场，又赌咒又发誓。如此忠心，母妃泉下有知，亦会感到安慰。”

秋晴难掩伤怀：“殿下说这话是折煞我了。小姐宽仁待下，我不能报其万一。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奴婢已是抱憾终身，绝不能再看着殿下为人戕害。否则……百年之后到了地下，也没有颜面去见小姐。”

十多年过去，周彻对童年的记忆仍旧清晰如昨。秋晴对他们母子二人极为爱护，最难捱的冬日将自己衣裳里的棉絮里子全掏了出来，若非洛氏发现，险些冻晕在那里。周彻于是问道：“现下你可有什么打算？仍回老家去，恐怕孩子求学念书多有不便。不若就留在京城，本宫自会为你安置妥当。”

秋晴哪里还有不足，当即叩谢皇恩。两人说起从前在梁国的许多往事，追思洛氏之柔婉慈爱，俱是戚然。

午膳在平芜院饮了一碗轻酸薄辣的粉肉羹，胃口稍稍好些。梁轻寒顶一张敷着草药的脸，寥寥吃了几口鲜滚粥便不再动筷。

周彻掐着她尖尖的下巴，但见面上一道约摸两寸长的伤疤，如美玉裂隙，叫人望而生叹。

“疼么？”

梁轻寒自嘲一般：“疼又如何。殿下会为我报仇么？”

“不能，皇后乃一国之母。何况她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周彻十分坦然，“不过，本宫会保全你这张脸的。”

“殿下只喜欢我的脸么？那还不如毁了容貌，倒省了这许多事端。”

周彻哂笑：“那梁卿可就一无所有了。”

擅金创跌损一科的院正被召来东宫，然而他的答复也未能让太子满意。

“伤口太深，即便微臣将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也不敢保证完全不留疤痕。个人体质不同，需待日后结痂再做计较。”

“不必麻烦了。”梁轻寒忽然翻起袖子，露出手肘一道狰狞蜿蜒的疮疤，在雪臂间显得尤为刺目，“我幼年在外祖母家被野猫抓咬，也曾使过各类名方，十多年过去，伤痕犹在。恐怕我这体质，是极易留痕的。”

院正细细看过，面露难色：“公主说得不错。十多年后疤痕尚如此明显，如今脸上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低着眼睛不敢瞧周彻。反是梁轻寒笑起来：“只怕要破相了，是么？”

院正垂首告罪，却不是向她，而是对着太子。

“望恕微臣无能之罪。”

梁轻寒乐得见周彻吃瘪，哪怕损毁的是她自己的脸。她知道，周彻不过把她当作一件美丽的玩物。如玉瓷碎地，即使重新粘合，瞧着瘢痕错裂也是揪心。那是主子对器具的怜悯，她恰恰最厌恶这样。

周彻未曾动怒，只是蹙眉：“便一点法子也没有么？”

“宫内常用的丹参羊脂膏、百子丁香霜对公主的体质都不起作用，最好最好的结果，也是要留一条红痕的。若想完全复恢复如初，只有古籍上的一个药方……”

“什么药方？”

“此方名为玉面芙蓉膏。其中珍珠、雪蛤、益母草之类倒还罢了，最紧要的是其中‘芙蓉’并非世人熟知的芙蓉花。而是一味形似芙蓉的草药，学名‘千机草’，有去腐生肌，滋润肌肤之奇效。”院正迟疑道，“可千机草多生长在悬崖峭壁，极为难得。便是宫中也只有二十年前才得了两株，眼下却是无处找寻了。”

“知道了方子就好。药材本宫会一一寻来，届时煎熬膏药的活计，就交给陆院正了。”

梁轻寒侧首瞧他一眼：“殿下何必夸口？”

周彻没搭理，慢慢把玩着腰间一个雕阴线刻立凤纹红玉佩，心中有了打算。

*

天色疏朗，日光洒金，连风都是那样轻暖盈和，不用看黄历也知道是良辰吉日。

秦肆换了一身旧年裁的石青灯景软缎袍，逢节祝庆才穿的，为了赴好姐妹的喜宴，特地将翻出来提前洗晒一番，还请如宁帮忙用香料薰过。

如宁见她肯再度收拾自己，大喜过望：“秦姐姐，你这么穿也很好嘛，既沉稳又大方。你有那么多上等料子，就该多做几身新衣裳。”

秦肆知道她是好心宽慰，不愿拂了她的意，微笑道：“好，今日劳烦你了。”

其实她心里清楚，就自己那副皮囊，压根没有多加妆饰的必要。

宴会订在天香楼雅字号的包厢内，赵萍生与褚相允一个杀手一个罪臣之子，认识的自然也都是些三教九流之徒。秦肆觉得他们很有江湖儿女的豪气爽快，于是相谈甚欢。

有同为皇城司的人感慨道：“一晃眼，萍生都已经做到千户使了。如今功名也有了，姻缘也有了，再没什么可忧虑的了。”

赵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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