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小禾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坐起来，而是转头看应急包旁边。昨天早上，那里有坚果。今天呢？

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泥土和几根枯草。她的心沉了一下。

“没有。”她轻声说。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绒绒，今天没有。”

玩偶不会回答。

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也许昨天只是一个巧合。也许是别的动物放的。也许是她的幻觉。也许是她太想它们了，自己捡了坚果放在那里，然后忘了。她不知道。她的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这么多天一个人走路，不吃不喝，她的脑子在退化。她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但她记得昨天听到了啾啾声，看到了灰褐色的影子，捡到了蕨叶。那些是真的。她记得很清楚。

她把玩偶放回去，站起来。

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应急包里还有三颗坚果——昨天剩下的，她没舍得吃。还有那片蕨叶，已经蔫了，变成了深绿色，软塌塌的。她把蕨叶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走吧。”

她沿着河边走。河水在左边，哗啦哗啦的。右边是山坡，山坡上长着一些树和灌木。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有没有影子，看有没有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看到了一棵树。

树上结着果子。青色的，小小的，和她之前吃的那种一样。她走过去，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涩，但有一点甜味。她咽下去了。又摘了一颗，吃了。又摘了五颗，放在应急包里。

然后她想了想，又摘了三颗，放在路边。不是放在应急包里，是放在路边。放在一块石头上。三颗青色的果子，排成一排。

她看着那三颗果子，看了很久。

“这是给你们的。”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三颗果子还在石头上，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人来拿。

她转回头，继续走。

下午，她走到了一片树林。树林不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她在树林里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看有没有脚印，看有没有影子。

走了没多久，她看到了一棵很大的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有很多裂纹。树冠撑开，像一个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她在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树干上有一块地方，树皮比较光滑，没有那么多裂纹。她伸手摸了摸，是平的，像一张天然的画布。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短鱼叉。不是当武器，是当刻刀。鱼叉的尖端虽然钝了，但还是比石头锋利。她握着鱼叉，在树干上划了一下。树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部。

她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刻。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圆圆的，宽宽的——那是小角的身体。她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纸上画画。但树皮比纸硬多了，每刻一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的手在抖，鱼叉在树皮上滑来滑去，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她刻完了身体，刻头。小角的头不大，圆圆的，和身体连在一起。她刻了一个半圆，贴在身体的上面。头刻完了，刻角。小角的角很短，朝前长着。她刻了两条短短的线，从头顶伸出来。

角刻完了，刻眼睛。小角的眼睛很小，圆圆的。她刻了两个小圆圈，在头的两侧。眼睛刻完了，刻嘴巴。小角的嘴巴总是在嚼东西，所以她刻了一条弯弯的线，像微笑。

她退后一步，看着刻出来的小角。

不像。头太大了，角太长了，眼睛太小了。不像小角。但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轮廓，眼眶红了。因为那是她刻的。因为她刻的是小角。

她在小角的旁边开始刻绒绒。

绒绒的身体不大，翅膀很大。她先刻了一个小小的圆——那是绒绒的头。然后在头的两边刻了两条长长的、弯弯的线——那是翅膀。左翼，右翼。左翼刻得很长，右翼刻得也很长。她把翅膀刻得很夸张，比真实的大了一倍。

翅膀刻完了，刻眼睛。绒绒的眼睛很亮，歪头看人的时候会发光。她刻了一个小小的圆，在头的中间。眼睛刻完了，刻嘴巴。绒绒的嘴巴是尖的，像一把小刀。她刻了一条短短的、尖尖的线。

退后一步看。翅膀太大了，头太小了，不对称。不像绒绒。但她看着那对夸张的翅膀，想起了绒绒用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感觉。暖的，软的，安全的。

她在绒绒的旁边开始刻小智。

小智很小，她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身体。然后在身体上刻了几条短短的线——那是羽毛。又在身体的一端刻了一个小小的头，头上刻了一个圆圆的点——那是眼睛。眼睛刻得很大，占了头的一半。小智的眼睛就是很大，装无辜的时候特别管用。

身体刻完了，刻爪子。小智的爪子很小，能抓住她的头发。她刻了两条细细的线，从身体下面伸出来。

退后一步看。小智像一个长了脚的小毛球。不像真实的小智，但像她记忆中的小智。那个蹲在她肩膀上，缩成一团，偶尔“啾”一声的小毛球。

她刻完了。

三个轮廓，歪歪扭扭地刻在树干上。小角在左边，绒绒在中间，小智在右边。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小角的角。树皮粗糙，刻痕很深，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木质部的纹路。

“小角。”她轻声说。“你的角刻短了。”

又摸了摸绒绒的翅膀。

“绒绒，你的翅膀刻大了。”

又摸了摸小智的眼睛。

“小智，你的眼睛刻得太大了。你眼睛没那么大。但你装无辜的时候看起来很大。”

她收回手，看着那三个轮廓。

“我刻得不好。”她轻声说。“但是你们知道是你们。”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她站在树下，看着树干上的刻痕。刻痕在阳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像三个小小的、黑色的生命。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两颗坚果，放在树根下面。一颗给小角，一颗给小智。又从背心里摸出那片蕨叶——已经蔫了的那片——放在坚果旁边。给绒绒。绒绒不吃蕨叶，但这是她唯一能给的。

“这是给你们的。”她说。“谢谢你们昨天来看我。”

她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山坡上，树干上的刻痕远远的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小角，绒绒，小智。刻在树上，就不会消失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走回河边。在昨天住过的地方停下来，放下应急包。生了一堆火。

她靠着应急包，抱着膝盖，看着火堆。脑子里全是那棵树，和树干上的刻痕。

“刻在树上。”她轻声说。“就不会被眼泪泡烂了。”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

“绒绒，我把你刻在树上了。翅膀刻大了。但是没关系，我知道那是你。”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小角和小智也在。你们在一起。”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等我走了，你们还在那棵树上。”

她看着火堆。

“几百年后，也许有人会看到。会想，这是谁刻的？是古人吗？是野人吗？”

她笑了一下。

“是林小禾刻的。一个穿越到白垩纪的高中生。”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天很黑，没有月亮。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在树上刻了绒绒、小角、小智。刻了一下午。手都磨破了。”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掌上多了几道口子，是握鱼叉刻树时磨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但是值得。”

她把伤口贴在嘴上，舔了舔。咸的。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它们的名字。因为不需要说了。它们在树上，在她心里。

她蜷在火堆旁边，闭上眼睛。

梦到了那棵树。树干上刻着三个轮廓。她站在树下，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咩。”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转头看，什么都没有。又听到了。“啾。”更近了一点。又听到了。“咕噜。”就在身后。

她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树叶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知道你们在。”

没有人回答。

但她笑了。

她醒过来。

天还没亮。火快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她蜷在地上，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我知道你们在。”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还是看应急包旁边。

地上有东西。

不是坚果。是一个坚果壳。空空的，里面的果仁不见了。壳很完整，从中间裂开，像被人用牙咬开的。壳旁边还有一小堆坚果壳的碎屑。

她捡起那个空壳，放在手心里。壳是干的，里面有一点点果仁的碎屑，闻起来香香的。

“你们吃了。”她轻声说。“昨天放的坚果，你们吃了。”

她把空壳贴在脸上。

“你们真的在。”

她的眼眶红了。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坚果——还有两颗。她把两颗坚果放在应急包旁边，然后站起来。

“今天给你们吃新鲜的。”

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走到昨天那棵树那里。树根下面，她昨天放的坚果和蕨叶不见了。坚果被吃掉了，只剩两个小空壳。蕨叶也不见了，只剩下叶柄上的一小截。

她蹲下来，捡起那两个空壳，放在手心里。

“你们吃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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