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
“你还恨李承渊吗?”
李望舒睁眼,认真地看着李瞻的眼睛。
“你想去找他报仇吗?”
李瞻垂眸,不敢直视李望舒的眼睛,沉默抿唇。
一股耻辱涌上心头。
六十年来,他隐姓埋名,化名为陈杳,在这僻静的山村苟活着。
李瞻头垂得低低,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攥着衣服。
“怎么可能不恨呢?”李瞻沉默半晌,缓缓抬头。
“六十年了,我就这么白白看着他,坐拥李家的江山,杀害忠臣良将,屠戮皇室宗亲。”李瞻声音哽咽,牙关震颤。
“晋王、襄王不愿屈服,暗中谋划,被冠上昭定长公主党羽的名头,家族被株连,血洗午门。”
李望舒闻言,仰头闭眼,泪水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
晋王叔、襄王叔……都是与父皇一同打天下的手足,开疆拓土、平定四方。
皇兄登基后,两位皇叔仍然用心辅佐,治水、平乱、开荒救济皆愿亲力亲为。尽管李承渊并非储君,也对他悉心教导。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年岁,却被冠上反贼的名号,不得善终。
李瞻稍缓,继续开口。
“外祖率兵勤王,与舅舅被生擒,受尽折磨后,头颅被砍下,悬挂在汴京城门一月……家中亲眷,尽数诛灭……”
李望舒忽地睁眼,容色错愕地看着李瞻。
她语带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瞻。
李瞻沉重地点头。
李望舒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
李瞻的外祖薛家,是汴京第一世家,世代簪缨、宰辅辈出。薛老将军更有从龙之功,地位显赫,功勋卓著。
薛老将军之子薛羽扬,少年英才,从小与李承渊一同跟随薛老将军镇守边关,与李承渊情同手足。薛老将军亦将李承渊视为子侄,甚至将最受宠的小女儿,嫁与他。
薛家一门双姝同入皇室,分别嫁与天家两兄弟,传为京中美谈。
李望舒难掩心中惊骇,哑声问道:“那邺王妃……”
李瞻沉默不语。
陈松年开口答道。
“皇上登基后,为了掩盖暴行,依然将薛家之女薛令绾册立为后。但邺王妃封后之后,悲痛难忍多次寻死。”
“直到我替她诊治时,她见到了我。”
众人闻言,倏地转头,震惊地看向陈松年。
“皇后娘娘肝气不舒、气机郁结,同时气血虚弱,是虚实夹杂的情况。需要养肝藏血。日常不宜多思……”
“我不需要诊治,让我死了去。”
明黄色的帐纱后面,一道有气无力的干涩的女声打断了陈松年的话。
薛令绾闭眼平躺着。
李承渊登基短短半月,原本丰腴的女子已经变得面色蜡黄,身形干瘪。
陈松年忽略薛令绾的拒绝,继续对着侍女说:“此方为四逆散合归脾汤,疏木解郁,健脾养血,宁心安神,取水三升,文武火……”
“够了!”薛令绾怒喝,“我说的话你听不清楚吗?!”
帐纱忽地被扬起,一双疲虚的眼睛,带着压抑的怒火瞪视着陈松年。
一瞬间,薛令绾动作突然顿住,即将说出口的话语也咽了回去。
她看清陈松年的那一刻,眼中的怒火便逐渐归于平静。
她冷声下令:“全都出去。”
陈松年不敢直视皇后的容颜,当纱帐被扬起的瞬间,他就俯身低下了头。
听到皇后下令,他双手作揖后退告辞。
“太医留下,其余人退下。”
“……”
华丽的宫中,只余薛令绾和陈松年二人,其余人等尽数在廊下待命。
陈松年以为自己窝藏太子的行迹败露,跪叩在地上瑟瑟发抖,心虚得不敢抬头。
薛令绾坐着,双眼打量着他。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陈松年,第一次是宫变那日,在宫外。
那日她抱着李睿阻挡李承渊进宫失败后,绝望地跪在宫门旁。
可当皇宫的厮杀逐渐归于平静时,她亲看见眼前这个太医,抱着一个孩童从宫门一侧的河道中爬出。出来后他左顾右盼,发现附近没人,鬼鬼祟祟地跑了。
“你抬起头来。”薛令绾冷声说。
“微臣斗胆不敢仰望凤仪,请皇后娘娘赎……”
“啧!”薛令绾不耐,伸手直接抓向陈松年下巴逼迫他抬头,还左右摇晃,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陈松年全身发抖,紧闭双眼,但尽管如此,也足以让薛令绾确定,他正是那日从皇宫逃跑的人。
她放开陈松年,冷声开口:“陈太医请将方才说的药方,用纸笔列明,让本宫参详。”
陈松年闻言一怔,慌忙领旨,起身从药箱中拿出纸笔,准备将药方写下。
才刚将纸笔拿出,薛令绾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她拿过陈松年手上的纸笔,在纸上轻轻写下。
“腊月十五,可曾入宫?”
陈松年瞬间后背发凉,他强装镇定地摇头。
可薛令绾仍在紧盯着他,陈松年紧张得五脏六腑像是被搅了,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流。
薛令绾不放过陈松年身上每一处细节,她目不斜视,举笔继续写道。
“太子身在何处?”
瞬间,陈松年吓得胃部一抽,“哕!”他干呕了一声。
薛令绾了然,将手上的纸对折,拿起桌上的琉璃灯罩后,将纸放在烛火之中。
白纸在火光中焚毁殆尽,只余下一丝黑灰色的碎屑,薛令绾将灰烬轻轻碾碎,拍了拍手,看着陈松年,语气平静地说:“陈太医的药方本宫已经看过,请太医院按方抓药。”
“自此以后,每当皇后得到要搜查太子的消息,便会召我去看诊,我们才得以安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陈松年握着茶杯,眼睛盯着两根在杯中浮沉的茶梗,轻叹一口气。
“李承渊搜寻太子多年,直到他将前朝势力全部铲除,才放弃寻找的念头。但皇后娘娘积怨多年,早已身心俱疲。”
陈松年抬头,眼中露出惋惜。
“到大皇子分封建府后,皇后才跟随大皇子出宫居住,不久后也撒手人寰了。”
“这个事情我竟一无所知。”李瞻听完陈松年的话,心仿佛空了一块。他以为世上再无关心自己的亲人,但原来他的亲姨,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皇后娘娘不曾向我打听过太子的下落,只是默默守护。”
沉重的过往将众人压得喘不过气。
为了反抗李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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