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
秀女们被放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月皎知道,这是锦衣卫,想让她有充分的机会去和龙真人接触。
她简直有苦难言,本来就是为了出门,才偶遇那个贼人,结果意外被卷进一宗天大的阴谋,而现在能够出门了,却稍不注意便是通敌的死罪。
但鉴于跟着她的是锦衣卫,尽管心头有千斤重负,但她从前想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不落地做了。
她会在彩布庄,用尽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定制了一件又一件天青色的修襦裙,民间都盛传许大人爱好青色,平日着衣均为干净的天青色;
她会在窗前,研磨埋首,写下一首首隐晦的情诗,什么“妾有芳心不敢寄,隔街遥念锦衣郎”;
她还会在晨起,秀女们允许外出的时侯,和几个秀女光明正大地朝去往镇抚司的马车张望,只有在那一刻,她那双清灵至极的眼睛才会变得无比明亮。
她极为认真地扮演一个仰慕许燕平的女子,演到张婉如有一日终于忍不住嘲讽她,“就没见过这么矫揉造作的戏码。”
两个人正目送着镇抚司的一辆马车入司,镇抚司的马车均一模一样,被一层黑色的绒皮罩住全身,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但月皎也一直认真地守着。
“你也学学,等到有一日旨意下来,你也得来这套。”
“我才不学!”张婉如浑身满是抗拒。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
“胡说!”
“胡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不远处的马车内,内里的车帘正被一只的修长白净的手缓缓放下,侧过头大量的男人也收回了眼神。
男人身姿颀长,一双眉目澄净无垢、清朗绝尘,确如青竹般遗世独立。
初见到此人时,众人皆难掩震惊,没有人会将这样出尘一人,和那个传闻中手段狠厉、位高权重的当朝第二号人物——许燕平联系到一起。
月皎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被许燕平看见了。
但是就这样遥遥几面,便让许燕平一见倾心,也着实太小瞧许燕平了。
不过许燕平对于月皎的第一印象确实不坏——一个顾盼生辉、明媚如画的少女,总是站在清晨的雾气中,仰慕着、专注地看着马车来来往往,她的那双眼睛,可比什么都引人注目。
很美,也很瞎。
“杨兴,那个个头高一点的,就是山海关总兵张铁仁的女儿吗?”
杨兴是许燕平的心腹,亲信护卫长,此刻立马恭敬地回道:“是的!张铁仁近日又传了一封书信给他女儿,那秀女名叫张婉如,嘱咐他女儿务必不要引人注目,他会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许燕平笑了,“那就让他安排吧。”
杨兴从小便跟着许燕平,对许燕平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有些诧异,因为他觉得许燕平此刻似乎是真的愉悦,这实在是少见得很。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灵光乍现,杨兴悟了,“主公,方才那个漂亮女子,便是锦衣卫日日盯着的那个秀女,名叫林月皎,苏州人士,那人有个弟弟在西北参军,是个小兵,除此之外,锦衣卫没有发现任何她与龙真族的关联。而且……”
“而且什么?”
杨兴有些尴尬地笑了,“那人似乎颇为仰慕主公,日日追随主公的踪迹。”
“是,我也不是第一次在门前看见她了。”许燕平淡淡地说,“告诉储秀馆,不准再放那群秀女出来,太招摇了。”
“是!”不过杨兴还是拿不准,“那那名秀女,是否还要锦衣卫跟着?”
“不用了,她与老中堂的事情无关。”
“是。”看来这是要放过了,杨兴心想,主公确实有些中意那名女子,否则以他那宁可错杀一万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么一个小小秀女。
“你记着,如果之后还找不到那个龙真人的同党,就把这个,”许燕平顿了一下,那如谪仙般的双唇准确地唤出了只听过一遍的名字,“林月皎,推出去。全家,一个不留。”
“!”
杨兴心里冷汗直冒,心想主公果然还是不沾女人,自己错的实在太离谱了,幸好没说什么是否要将那女子要来的蠢话,“是,主公!”
下马车的时侯,杨兴又添了一句,这一句他其实已经等待了很长时机,无奈只有方才那个瞬间,他觉得主公心情不错,但他选择去说了其它的事情。
太蠢了。
眼瞅着即将来不及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主公,老大人和老夫人很早便派人来请示过,想请您这两日回府一趟,三小姐生辰快到了……”
许燕平甚至都没有听完,只大步迈入了他的世界——镇抚司正堂那扇沉黑色的双门,早就为他而打开。
杨兴小跑着跟了上来,“主公,要不您就回去略坐片刻吧,老夫人哭起来,也实在伤心的很。”他是忠臣,也是家臣,这话,也就是他敢说了。
许燕平倒也不见生气,那双清透的眼神依旧飘然入仙,只是说出去的话实在太冷了,冷得不像人说出来的话。
“她生辰,与我有何干系?”
“大人!陈振昨夜受不住刑……”显赫威严的正堂之内,早有下属再等着许燕平了,许燕平一踏入,便有几人迎上前来,跪地汇报公事。
作为亲卫的杨兴,只能暂且先退下。他心中无奈至极,想着刚刚那番话,要如何美化,才能止住老夫人即将到来的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呢?
唉……也不知道为何,主公会对家人有如此深重的隔阂,倘若不是主公与亲父亲母、弟妹皆长相相似,谁会觉得他们是骨肉至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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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又得日日绣女红了,习惯了外出的秀女们背地里一直怨声载道个不停,只有月皎,悄悄地松了口气,她觉得至少说明锦衣卫不急着找到她与龙真人勾结的蛛丝马迹了,当然,她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但她人微言轻、又毫无助力,只能随大局,默默地静观其变。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而过,转眼,离太子大婚,只有五日时光了。
唐姑姑这天早上告诉她们,赏赐秀女的事情悬而未决,知道各位秀女心中也惴惴不安得很,圣上特下亲令,赏赐他们观礼太子大婚,每位秀女,除了仍在医馆养伤的黄司闲外,均得盛装出席,切记勿失礼数。
月皎和张婉如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她两日日互嘲,也正儿八经对骂过几次,但发生事情时总下意识看向对方),交换了个眼神——这是要在太子大婚的盛典上,让那群皇亲国戚,亲自挑选一下她们这群秀女?
张婉如顿时如吞了苍蝇般难受,父亲的嘱咐她一直牢记,从不出头、从不招惹是非,但既然是皇子重臣皆在,她是否要出挑一点,才能让许燕平挑中自己这么一件事情顺理成章一些?
可是她知道自己外貌并不出挑,要出众,要如何才能出众?
月皎也同样犹豫,她自信自己相貌不差,至少在这群秀女中排得上姣姣,倘若被浪荡子一眼看中,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岂不是白费功夫?
二人相伴回到了月皎的小屋中,这时候,两个同样愁眉苦脸的人,倒也真的摒弃前嫌了。
门一关,张婉如轻咳了一声,“你,你能否教我装扮?”
“可以,”月皎说得更直接一些,“你若是成了许燕平的正妻,能否在他耳旁吹下风,让他把我收了做个小妾。”
日光的倩影,疏疏朗朗地,打到并肩而战的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庞上。
张婉如那一贯硬朗的下颌都红透了,她实诚地道,“许燕平中意我,几乎完全不可能。我恐怕吹不了什么耳旁风。”她又复看了眼月皎那白皙如雪的面庞,“而且,你如此貌美,恐怕轮不上许燕平挑你做什么小妾。”
“不一定,那日人多眼杂,一切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一切事在人为,总之你记着,”月皎一字一句地说,如墨般的瞳孔里满是认真,“若是你我携手,我决计不会害你,我也无意于什么争宠,你我平安度日即好;许燕平地位深重、平日里迎来送往关系复杂,我还能帮你;若他有其它的女人,我更能护你周全。换了其他人,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扑哧一声,本忧心忡忡的张婉如竟然笑了出来,“行,那就这么一言为定。”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月皎扬眉一笑,尾指也勾了上去,“一言为定。”
后来史书都记载了那次大婚的奢靡。
从皇宫至东宫、东宫至太子妃母家,皆铺满波斯贡毯,上面勾着绣女连夜赶制的金丝,道旁遍插琉璃灯与珠光帘,百官罢朝整整三日,京内凡正三品以上重臣,除许燕平作为太子妃兄长,守在母家外,其余均跟随太子仪仗队,迎亲送往,而仪仗所用车马,雕金镂玉、无比奢华,绵延数十里。
京内所有御林军及锦衣卫,均全军出动守卫仪仗队平安,礼炮鸣响了一天一夜,市集更早早便封了,百姓除了一些官家子女持官府发的许可能够路边张望,其余均被要求留在家中。
像月皎这样的秀女,在储秀馆内整整听了一天的丝竹礼乐,到傍晚时分,接他们的马车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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