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向剧本指南》
洛芥回来,关镇山乐得多喝了几杯,早早歇下。
停云停雨留下一个守在门外,楚弈难得能敞开饮酒的机会在席间被洛芥按下。
此刻升腾的药香连同逐渐弥漫开的水雾充盈鼻尖,一股清苦味,不难闻。
楚弈鼻尖耸动,又能接受了。
“泥水血水不嫌弃,嫌弃我的药材。”洛芥解开银针排好,并指搭上楚弈腕间。
大概是平时藏着习惯了,手脚不行后体温跟着降低,乍一碰上点温热的触感,楚弈下意识要躲。
才恍然当初可以只手提人上房梁,现在洛芥身体比他好了。
还不如大夫。
“已经是味道最小的了,鼻子变灵了。”洛芥抬头,抓着他,指腹传来缓慢的跳动感,技巧高超地转移话题,“如果我多迷路几日,现在还能找停雨借针线。”
楚弈对洛芥的印象还停留在“一老实乖巧的孩子,身为老楚家的良心,要少骗骗”,因而不禁思索:“嗯?”
游医:“破破烂烂,直接缝起来更快。”他示意他脱衣。
楚弈粗略琢磨,对洛芥的冷笑话表达赞许,全无心虚之意。
水的颜色逐渐沉淀下来,肉眼看反而浅了两度,洛芥:“先解毒,北狄的药材我用其他药性相近的代替,时间会长些,七天一个疗程,要一个月。毒素清了,我帮你治好手脚。”
他在楚弈准备进去前拦了拦,说:“会很疼。”
脸上动静寥寥的,语气和两颗眼珠子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怪有意思的。
洛芥想,他的挚友已不是胳膊折了也没感觉的铁人了,寻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何况楚弈少了旁人生来锻炼的时间。
若非脉象瞒不过医者的眼睛,青年能搅得鸡飞狗跳的活力足以骗过世上庸医了。
楚弈眼一弯,说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咬字很轻:“不会更疼了。”
这张五官在水汽里变得鲜活,为数不多的肉感堆积削弱了骨相上的锋锐,是少年气十足的明媚感。
只是眼神变了。
洛芥在响起的水声里看着两颗黑沉沉的眼珠。
淡色的药水,因为承受刺痛失去血色的皮肤,发绳和外衫一起放在一旁,没了亮色的装饰,仿若北疆万里冰原上的雪鬼。
黑发将所有弱态都压下了,依稀可窥冲锋敌营的攻击性。
洛芥确定楚弈状况,绕开屏风在外间等着,准备药浴后的事宜。
六年游医生涯虽然并未对洛芥的情商奏成更新迭代的影响,但无数次从病人恩将仇报的医患矛盾中脱身,让他感悟了些许做人礼貌:有时,大夫在场反而会给心理脆弱的病人带来更大的压力。
——曾因治疗某不举男患描述客观□□实而破防妄图灭口,游医事后慷慨解决了其烦恼根源。
虽然楚弈心理并不脆弱,但想来他在外面蹲着更好。
面瘫一番计较九转回肠,楚弈不得而知。
他甚至不知道洛芥何时离开的。
全部心神用来抑制自己从桶中跳出去的冲动,好吧,就算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动不了。
药力通过皮肤吸收到体内,犹如针扎,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吊着,恍惚间好像听到血液滋啦的声音。
当年扭断手脚的地方似乎在发热,带动心脏费力跳动,楚弈睫羽颤动着,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终于在药力冲击下裂开缝,手脚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像是冷的。
千里奔袭的长途,押送回京,不过比他料想中槽糕些,但假的就是假的,总有人能捞捞他的对吧?
新帝的密旨被一道疾讯秘密拦在半路,谁也不知里头内容。
看守监禁下消息断绝,因而不知晓京中死寂的气氛。
像平静而压抑的海面,只待暴雨倾注下鱼群跃出水面,便可分食而噬。
率先拉响围剿信号的是一个七品的言官,以死谏真言,声泪俱下的哭诉伴随血腥味的磕头声回响在空洞的大殿上。
哭他儿因和楚公子看上了同一条发绳竟将人打至半残,身为人父终于忍不住,带着儿子病中亲笔书写的字据站出来。
“……楚小将军曾多次在私底下用北狄文字书写信件……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鉴!”
声嘶力竭,眼含血泪,渗着言官满脸苍老的皱纹,叫满殿朝臣不忍。
信件比对楚小将军平日的字迹,由国子监的先生亲口点头作证与他学生的行笔习惯别无二致。
弹劾的奏折如雨后春笋,一时间竟是众人推墙。
宫外,书生的愤慨骈文句句震耳欲聋,感染下形成一片浩然声势。
楚府闭门谢客,门前开国皇帝亲笔书就的牌匾历经岁月,日光下,时间侵蚀得黯然。
五日后,群狼窥伺里,府门敞开。
棍杖敲地,在四周陡然扼住脖颈的目光下,响起姜老夫人肃然而苍老的嗓音:“带老妇进宫。”
楚弈眉头微蹙,闷吭一声,外间洛芥听到动静,估摸着时间穿过屏风。
药浴颜色淡了不少。
嗒。起先一点,紧接着落下一串乌红的血来,宛如白雪欺压的枯枝上飘落的红梅。
洛芥唤了楚弈两声,见人没反应干脆上手掰出一只胳膊摆好,旋即银针落下,将人扎成了只刺猬。
某一时刻,楚弈抽搐得更厉害了,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水汽凝结在眉骨与睫毛上,摇摇欲坠。
随着最后一针探入穴道,青年如同蓦然挣断的弓,脊背猛地一颤后失力向前倾倒,蓄着的水珠便顺着眼角滑落,无知无觉,混入溢出的血色,被药浴吞没。
无人得知姜老夫人进宫的内幕,那些想撕下一口的政客、世家们慌乱不到一天,夜里,姜老夫人自刎离世,于清晨被府中下人发现。
衣冠整齐,腰杆笔直,眼神面向先帝笔墨未留一句遗言。
其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上书:世为虎臣,忠贯日月。*
楚家挂白,池面砸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叠,明处与暗处的目光尽数落向上首。
楚弈踏进京城时,家族故交冒险派人送了消息进去——今日是姜老夫人头七。
祖母身边看着他长大的老仆眼含热泪道:“夫人希望您平平安安的,不要责怪自己,和表小姐离开京城好好生活。”
字迹透过模糊的视线,“天地辽阔,雄鹰何处不可安家,往事随风去,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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