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近乎衰败枯竭，满目死寂尽显颓态，任谁见了都会心生震动。

莱茵全然没有被拆穿身份的慌乱，只是眼神古怪地望着漆黑巨木。

这种彻底枯死，被诅咒缠绕得魔力都无法汲取的圣树，塞林迪尔究竟是怎么跟它沟通，获取信息的？

念头刚落，后背忽然泛起一阵清凉的触感。

小史莱姆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到了他背上，透明的身体微微发亮，裹着一团魔力。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向圣树却被漆黑液体隔绝的魔力粒子，此刻正被小史莱姆一点点吞进去，然后传到了他身上。

温热的魔力流顺着后肩淌入莱茵体内。

下一瞬，莱茵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也很虚弱，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墙在说话，也像迷路的小女孩站在很远的地方，纠结犹豫。

“你是……莱茵吗？”

莱茵愣了一下。

塞林迪尔站在树根旁边，背对着他。诺斯此刻还在圣地外。

声音是从面前这棵树里传出来的。

莱茵重新看向黑色的巨树。

“……圣树？”他低声问了一句。

与此同时，传来塞林迪尔清冷平淡的嗓音：“既然许诺了你圣树祝福，精灵一族从不食言。”

圣树细碎轻柔的低语清晰落于他耳畔，可精灵眉眼沉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显然，这是属于他与圣树之间的沟通，就连被圣树庇护的精灵也被隔绝在外。

没等莱茵细究，圣树的声音再度响起，满是纯粹的欢喜与亲近：“是我！我终于见到了你了！你是莱茵！”

“你身上有好闻的气息，能够在最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漫天躁动游离的魔力渐渐平静下来，尽数萦绕在圣树周遭，温顺地朝着莱茵的方向靠拢。

“我活不了太久了。”圣树的语气带着沉沉的虚弱，却依旧温柔，“我积攒一生的魔力，全都送给你，作为我的赐福！”

“我感受不到赫瑟尔的气息了，她离开的时候是在她喜欢的花海吗？本来她选中的人，应该由我来赐福的，可惜见到你太晚了，只剩些魔力了。”

明明是极为年幼的少女声线，莱茵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操心的长辈的既视感。

他甚至隐隐能看到一副画面，化身精灵的圣树围着他上下打量，急得团团转，翻找自己的存货，看看有没有什么宝贝能赠予友人赐福的孩子。

抬眼，眼前只有浑身漆黑的高大枯木，困在其中的圣树高兴却虚弱，生出油尽灯枯的回光返照。

或许是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莱茵心头痒痒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底那份模糊的预感愈发清晰。

他能救这棵树。

不就是一层诅咒吗？

他可是魔王。

毁灭魔法就是他的本源，将这层黑乎乎的东西砸个窟窿，要是过程中不小心伤到这棵圣树了，让她自己用擅长的精灵魔法去修复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

莱茵指尖的魔法却极为柔和。

那是他只见过一次的魔法，又因为不是本源最为习惯亲近的魔法，捏出来的魔法并不纯粹，里面混着他更习惯的破坏。

倨傲的魔王盘算着摆烂地将魔法团直接丢出，可实际上那团费力凝聚的光明在他指尖一点点凝聚拆散，将其中属于破坏的杂质一点点剔除。

他只从埃洛希尔手里见到过一次，作为砸向面门的见面礼，最后落向了那个不知名的神像。

哪怕是个小型杀伤力魔法，也因其光明的本源，拥有对诅咒的净化力量。

莱茵生疏而别扭。

直到那团金色的粒子在不断重组后再也找不到半点破坏的黑粒，才被主人脱手，猛然切入圣树周围紊乱躁动的魔力乱流之中。

诡异厚重的黑色浓液形成的屏障应声松动，流淌的黑色中传来一抹极淡的绿意。

着急乱窜的魔力像是蓦然找到了方向，顷刻涌入。

濒临寂灭的圣树骤然焕发一丝生机。

它心领神会，立刻借着这缕契机，将魔力纳入体内。

“谢谢你，受到女神赐福的人类。”

温柔的女声蓦然从头上传来。

塞林迪尔灰蓝色的眼眸微动，他抬头看着巨树，久久说不出话来，眼眶里泛着湿润。

枯死的巨树抽出了第一根翠绿的枝条，随即是第二条，第三条……

浅绿的青苔从树根往上攀爬，往四周蔓延。沼泽被细密的草叶覆盖，树干的黑色汁液也被青绿侵吞，化作了圣树的肥料。

一瞬之间，枯木逢春。

周遭腐烂的气味被一股让人鼻尖痒痒，想打喷嚏的草植味道遮盖。

地上冒出新芽，虽未含苞吐蕊、绽放生机。

但是任谁看了，都知道，春色近了。

塞林迪尔还沉浸在巨木恢复的欣喜中，他猛然看向圣树仍显纤细的枝条，上面结了几枚白色的茧。

精灵族将迎来他们的新生。

莱茵则是在圣树的话里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

“我是人类吗？”

刚刚恢复的圣树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但是温润的声音已然不复先前孱弱的少女，那是一种成熟的、更为母性的女性声音。

听到莱茵的问话，她像是有些奇怪。

“当然了，你可是纯粹的人类。”

饶是塞林迪尔也回头望了莱茵一眼。

相比莱茵的疑惑，精灵对圣树的话可是无条件的信服。

他静了几秒，像是在接受什么信息，然后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起了变化……

先是疑惑，然后是某种不太明显的松动，最后他垂下眼，那股冷漠收敛了大半。

“抱歉，是我误会了。你是受到女神赐福的莱茵。”

新生的圣树在休眠前给予了莱茵一个赐福的印记。

在莱茵看来，这种说不清作用的印记，远远不如他刚才直接继承圣树魔力的收益更大。

但是温柔的女声临睡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满是欣喜不舍的开口。

“赫瑟尔的孩子，以后常来看我，好吗？”

精灵面前庄严神圣的母树，用只有莱茵能听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一定要来。”

“等我恢复一些了，可以给你讲讲过去的故事。你也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听着她明显疲惫的声音，不厌其烦地要一个承诺，莱茵最终还是松口答应了。

一时之间，又觉得耳边有个絮絮叨叨的声音，比起那黑漆漆的巨树，还是眼前的这点绿意，看着更为顺心。

等到莱茵与塞林迪尔一起离开。

闭上眼休憩的圣树又眨了眨眼，幻化的精灵从本体中浮现出一抹娇小的虚影，遥遥看着人类的少年。

他光洁的额角隐隐浮现出半截漆黑的犄角，身后的尾巴随着主人前进的脚步一摇一摆。

圣树眨了眨眼，那些犄角和尾巴又消失不见，她揉了揉眼睛，两人已经走远。

两人走出圣地时，诺斯正等在外面。

他站在一棵半枯的矮树旁边，正新奇地看着其中冒出的嫩芽。

见到两人出来，他看向塞林迪尔，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随后目光才越过精灵，落到莱茵的身上。

这一瞬间的小动作被莱茵快速捕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

塞林迪尔依旧在为刚才的事情道歉。

没有精灵不相信圣树的判断，因此他错过了真相，如今已然坚定的相信眼前的莱茵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解救了圣树的恩人，而非昔日的魔王。

精灵的骄傲在圣树焕发绿意的一瞬间化作最为真诚的感激。

“先前是我太武断了，妄下定论。魔王莱茵是杀死希望女神的罪魁祸首，当然不会得到女神的赐福。”

“只是我没想到女神会给人类赐福，神明消失的时间比我预想得更晚，我原以为千年前就没有神明存世了。”

“这些也都是我过错的借口，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该试探你。感谢你为圣树作出的一切。”

“你比魔王更适合这个拥有赐福的名字。”

莱茵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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