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之形》
擀面皮的硬棍沾满白花花的粉尘,与葱交混的肉馅和浓香酱油端放两侧,闻到面粉搅和水的生粉味道,一下勾起庄栩鹊从前坐在蜡烛油下帮着干活的回忆。
并不是说不会做这从小到大做惯的活。当生活变得优渥,有人帮忙打下手,还得自己苦哈哈地体味当年天还没亮手被冻僵,眼被熬红的旧记忆。庄栩鹊一靠近就难免想起穷困过往,应激之下扭身就走。
庄争妍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把她叫住,“栩鹊,我腾不开手了,你帮我把饺子放进蒸笼里。”
不能装作充耳不闻,只得硬着头皮转身应了一声。庄栩鹊左右瞄了瞄空荡无人的厨房,恰逢自己两只手虚软无力拿着屉笼颇觉沉重,恼怒地大声喊了老妈子的名字。
庄争妍忙截住她的话:“我看她们一天到晚转来转去忙活得四脚朝天,早上打发她们走了。”
庄栩鹊愣住,无奈瞧着匆忙赶来的老妈子又得遣退她们,心不甘情不愿矗在桌边做一尊木雕泥塑,“都是有付工钱的。”
庄争妍瞅了一眼栩鹊,“我们苦过来的人多少都要体谅和我们一样的人。”
这话听得庄栩鹊如同嘴里长了颗水泡似的不舒服,那脓泡呲着一触即破的皮耀武扬威,在她嘴里兴风作浪搅弄得庄栩鹊满嘴涩味。
这话倒像和康丽华同一风格,指责着她靠着夫家变富了就忘本。
庄栩鹊心想哪个人不是靠双手吃饭。这世上本就是付出多少赚多少回报。老妈子们早起晚睡辛苦归辛苦,但也比她们从前做得多赚得少的廉价工力好得多了。
没人心疼栩鹊曾经挑灯夜缝双手流血,哪来共情不共情一说。
庄栩鹊抿着嘴回敬道:“也不见得别人体谅我。既要我付钱又要我心疼,我干脆去做慈善家。”
下午没事,她转悠到了外面的巨大草地边消磨时光。一个人遮着报纸躺在绿茵如毯的绿草坪边的躺椅,戴着草帽,脸上遮着暖融的阳光。
任凭庄争妍在房间里头一手承包了扫地拖地,烧饭煮菜洗衣等等事物,她就是不为所动。她本以为争妍该是她最羡慕的被有钱人抱走了领养,从小衣食无忧读书美貌两兼顾,坐在钢琴边穿着大波浪裙子被无数大学追求者爱慕艳羡。
而非兜兜转转前半生,归来之后,主动选择做个操劳洗尘的角色只为博他人夸奖。
烦闷心絮开了闸地流淌,漫着庄栩鹊并未睡着的神经四处乱窜。
她也说不出心头那股烦是不是为着争妍的。
人看见电影里自己当做理想投射的幻影破灭,抑郁不得志的心情,比之古代书生们怀才不遇的苦闷更甚。
昨夜的兴奋之情被早上一张报纸当头浇灭,到了下午,密布阴云凝结着化不开的浓稠雨水黑压压笼罩全城。
狂风凶猛如同豺狼虎豹,巡逻着这座疲惫而又快节奏的城市,豆大的雨滴随时从天而降覆盖大地。
本想开着汽车绕着绿茵草坪欢快疾驰的想法破灭,世界像是包裹在了真空罩里失去鲜活生命力。庄栩鹊舍弃玩乐的想法,只得撑着雨伞快步往屋内跑去躲雨。
雨一连似下冰雹似的噼里啪啦下了几天,视线里总模模糊糊氤氲着雾。
在庄栩鹊懒得出门终日卧榻床上睡懒觉的时候,光阴悄悄藏在时钟的指针走向流逝过去。
患了季的被褥床单一针一线缝着真丝的软,窝在里面就像躺在绵软棉花糖里,慵懒日渐爬满全身,让人宁愿连下床也不想下,任凭老妈子们端茶倒水送饭聊天,也不愿起来活动筋骨。
门外隐隐约约飘进几许加了密的对谈声,耳边似乎蚊子嗡嗡嘤嘤绕来绕去,潮闷雨季催发蚊声萦绕不绝。
老妈子敲门进来喂她吃米粥,庄栩鹊身体也用不着抬起来,屁股底下垫个软垫便足应付一切。
软米煮得稀烂易于下肚,清粥小菜相配教人哪怕不常走动也容易消化。前几天她贪吃多食几块甜腻糕点,肠胃蠕动缓慢,腹如刀绞。
肠子都似搅动到了一处,疼得让人叫苦连连冷汗直冒,发誓再也不贪嘴多吃甜糕。
没过几天好了伤疤忘了疼,嫌连日阴雨不想踏足出门又嫌床上呆着无聊,从斋戒楼点了一堆甜饼、咸糕、酸杏到家请自己的太太局的女伴们,到家来打麻将。
怕被二姨太指点,庄栩鹊就把女眷全请自己屋里,支了一张牌桌大家手搓雀牌。沉甸甸的光滑骨牌掂在手里好似金元宝,让人爱不释手。
小小一间杂物间收拾出来成了麻将房,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打了整夜还不停歇。四人脸色时时变幻莫测,在搓牌时都化身笑面虎暗藏刀光剑影。
窗外透进第一缕明亮曙光,屋内灯光照得彻夜鏖战的四个女人脸色愈显暗沉。沈家太太第一个撑不住,将牌尽数推倒揉乱哀叫着伏倒桌面,“不来了不来了,我这眼圈熬得快比熊猫还重了。”
庄栩鹊道:“那就听你的,我们晚上再来。”
沈家太太拿修得尖尖圆圆的指甲一戳庄栩鹊,“你现在打牌比我还上道了,刚熬了个通宵,晚上还继续来。”
一圈儿人迎合着娇笑了起来。
庄栩鹊咬着洗干净了的杨梅,酸酸甜甜滋味沁人心腑,含含糊糊道:“我这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请你们来家里吃饭喝茶玩玩闹闹,可比我一个人无聊地整天睡大觉有意思多了。”
沈家太太笑瞧了她一眼,“怎么不和家祯去百乐门玩了?”
庄栩鹊见她谈到百乐门,想起报纸上地的犀利标题就一阵切齿:“那群臭穷酸记者,好端端的正经大事不报道不呼吁和平,不刊载些剿匪有功的英勇大义,成天就知道盯着我们的私生活念叨。我们过得舒服他们还看不惯了。”
坐在栩鹊下桌的太太凑近上身,“你是哪所中学校毕业的。”
困意容易匿进悬挂头顶的灯光传染,呵欠连连的时候叫老妈子送醒神茶来喝。
漆着柚色的门虚虚掩掩,端着盘匙的人流在这门缝里穿来穿去。
暗旧的窗帘布绣着团团精美云纹,金丝线勾勒着雍容牡丹的花边,雨声像是一场钢琴的弹奏,滴滴答答落在帘外焦绿芭蕉叶面。
庄栩鹊手持银匙,叮叮当当碰着银边的瓷盏品尝银耳羹。羹汤是一早刚放进坩埚熬煮的温羹,既可饱腹也可解馋,喝酸饮甜清清爽爽。
她吐掉瓜皮,回:“旧街路上那唯一一所男女混制的中学校。”
那穿着青绿色小薄袄的太太一拍手,说:“那就对了,我瞧编排你那偏文章的笔者专栏,履历就是中学毕业在那所学校的。”
庄栩鹊忙唤人再把家祯床头那张报纸递来。
两页翻开细细阅览,放下报纸怒从心来,一股火苗噌的爬过心头跃升到了喉口。
这人从前也是追求她的众多男学生之一,如今看她在百乐门出尽风头,连夜攥了一篇酸文极尽讥讽修辞,满纸刻薄嘲讽。
庄栩鹊攥紧刚擦了唇角结着羹渍的云罗软帕,忍住随手丢帕的迁怒之举,“看我过得不顺心就称了他的意了。”
沈家太太哈欠连天,眼皮的涩沉的像是瓦片盖在眼上。
她随意哼了两声,“赶紧找家祯把这人的职革了就完了,不然他还真以为你们陈家吃素呢?”
庄栩鹊的理智压住她内心涌动,咽了一口酸胀闷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就算我倒霉。”
一群人说说散散推开门散场。正值鸡鸣初晓,沉睡的城市刚刚脱离漫长睡眠苏醒之际。
轰隆隆的早班火车声从远方冒着烟气飘起来,报童号外的呐喊声似近非近,另一阵似远非远的动静则是街上一间一间卷开帘子的铺子。
小轿车们懂事乖巧停在陈家门口迎接各家女主人,和庄栩鹊一样的富太太们但凡能坐车代驾,绝不亲自动脚。
有次庄栩鹊一路从电影院和家祯散步回家,脚底磨起水泡半月都未消停,疼起来她连躺在床上腿也仰着才行,真正见识了何谓养出来的皮肤。从此出行必定要么黄包车,要么小轿车护航。
乍然出了卧房冷风袭面,庄栩鹊拢紧空荡荡的睡袍带子,头重脚轻的晕眩感一阵阵从脚底涌起。
穹顶失了暖日阳光的照射,苍白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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