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人在乎他。

他的欲求从未被满足，他的爱也随之扭曲。

他跟着姬玥跟了两万多年。

断断续续的。

姬玥是兄弟姊妹里，他最喜欢的一个。

原本这情爱不存在，只是经世多年，困乏苦闷，不知不觉，这情感变得扭曲病态。

让他也变得很奇怪。

他想清剿一切，推覆重建。

但是他不想让姬玥死了。

他空荡荡的胸口，逐渐有了心跳。

好喜欢……

他悄悄想着，如果我生来就有形貌，会不会得到他的一丝亲昵？

姬玥修成渡世道那天，溯清做了两个梦。

———— 一梦 ————

那年七月七，鬼门关大开。

姬玥与三足蟾远赴人间游玩。

姬玥仍是没有吃太多，在白溪尘的殿宇中肆意走着，游廊灯燃，空空无人。

姬玥走进了那间空殿。

溯清瞧着那面照妖镜，有些急切，他想听姬玥说那句‘你身上穿的衣衫，我还没见过哪里盛产。’

这一切，他回忆千万遍。

他的表情，语气，清晰的刻在脑海里。

只是，这次姬玥没说。

他只是笑，说道，“你是哪里的小鬼，不怕我身上的神光吗？”

溯清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没想过该怎么应对，瘦弱的身影在镜子里微微发着颤。

姬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这七月七本就是鬼节，你吃东西了吗？”

溯清感知到姬玥的手，有些激动，手指下意识搅着自己的袖口，“没有……”

姬玥笑道：“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啊？”

溯清抬起水雾朦胧的眸子，“我能不能尝尝，你做的糕点？”

姬玥惊道：“你知道我会做糕点？你该不会是什么有预知或是像白泽一样有全知能力的灵吧？”

溯清轻声道：“不是。”

姬玥得意道：“我最近跟羡轻鸢学着酿酒呢，哦……你可能不认识羡轻鸢是谁，他可好了。诶，反正今日也无事，我带你去见他？”

溯清微微低着头，微敛的眸子亮晶晶的，有些欢喜的不知所措，只应道：“好、好呀。”

梦境一转。

烎殿。

羡轻鸢哈哈大笑着，拍着姬玥的肩膀，时不时也拍拍溯清的肩膀，“行不行啊你们，真够赖的，这酒可不烈。”

说着，羡轻鸢瞧见溯清，坐在边上畏畏缩缩的，打趣道：“小鬼，喝了几口就脸红啊？”

姬玥嗔怪，“这还是个孩子呢。”

羡轻鸢瞧了一眼姬玥，“那你呢，几万年的老东西也不能喝？”

姬玥气道：“把你珍藏的全给我拿出来！”

羡轻鸢笑道：“好好好，上次你跟小仙童喝的那个花魂酿，我又弄了些，来，小鬼，你可有福了，这花魂酿可难得啊，连魔尊都才只在我这喝了一杯。”

一个酒坛费力的撑着灵力走了过来，为三人倒酒。

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这一生……’

溯清小声道：“我还想吃别的。”

羡轻鸢笑问道：“还想吃什么？”

溯清视线落在杯中酒里，那酒在杯中摇晃，真的不像是梦。

不像是梦啊……

溯清道：“我想吃翩翩蝶飞糕。”

羡轻鸢惊道：“你怎么知道翩翩蝶飞糕？！这可是我们六个的机密啊，不过看你长得可爱，我传书一封叫绛幽做一碟。”

姬玥冷哼一声，“你就不能学着做？”

羡轻鸢不悦道：“你懂什么，每个人都要有点特色啊，我会酿酒就已经很厉害了，要是再会做翩翩蝶飞糕，那不是抢绛幽的风头吗。”

姬玥道：“都是借口。”

羡轻鸢哼道：“你厉害，你厉害做饭就弄个面皮。”

姬玥不爽，“怎么说我现在也会做很多了好不好，看人要看长处，你怎么天天揪着我的短不放？”

羡轻鸢道：“说还说不得了。”

姬玥道：“就不许你说。”

羡轻鸢嫌弃道：“不说就不说。”

烎殿中，有一只九头鸾在打盹。

溯清静静的看着姬玥与羡轻鸢打闹，他的心很平静，好像这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一天。

真好啊。

梦里的溯清心中恍然灵明一瞬。

眸光落在姬玥脸上。

他真好看。

姬玥感知到溯清看他，抬眸笑道，“光让你喝酒了，吃点东西吧。”

说着，又训斥羡轻鸢道：“你别挠我！”

羡轻鸢嘻嘻笑道：“诶~我就挠我就挠！”

姬玥一脚把羡轻鸢踹倒，羡轻鸢拍着屁股爬起来嘟囔道：“小心眼。”

姬玥递来一方圆糕，“吃吧，一会羡轻鸢煮面我们吃。”

溯清轻笑着接过，认真的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甜甜的。

很好吃。

“谢谢哥哥。”

溯清抬着的眸子有些躲闪。

哥哥这个称呼，并非是他的专属。

姬玥哈哈笑着摸他的脑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尽管吃就好，吃不饱人家还以为我们极神穷呢。”

羡轻鸢上手捏溯清的脸，“我总觉得你眼熟呢。”

溯清没躲，任由羡轻鸢捏着脸。

羡轻鸢道：“在哪见过你呢？”

姬玥笑道：“可能是在梦里见过他吧。”

羡轻鸢道：“梦里梦外，何为真，何为假？”

姬玥道：“真真假假，都是体验啊。”

羡轻鸢抓起旁边的酒坛，又倒了一杯，“说不定你我也是旁者梦中人。”

姬玥道：“那，那个旁人，也是我们的梦中人咯？”

羡轻鸢笑道：“是啊。我梦见你，你可能也会梦见我呢，说不定这里就是个梦境，那个旁人，以此来见你我。”

说着，羡轻鸢抬杯敬溯清道：“来，干了这杯酒，愿你平安，喜乐。”

溯清吸了吸鼻子，将那杯有些辣的酒一口喝下。

怪不得凡间总有溺死在幻境里的人族。

这样美好的世界，没有遗憾，没有痛苦。

祂溯清，也忍不住想永远沉溺进去。

只是可惜。

梦非幻境。

会醒来。

雪山巅，溯清侧躺在神庙太子神像前。

那神像此时怜悯，原本面容不清，此时却看的清清楚楚。

是溯清的模样。

悲悯慈爱的看着世间万物。

当然，也包括祂自己。

溯清醒来，空荡荡的落寞上涌。

枕着的衣袖已经被泪沾湿。

他瞧着空空的神庙，外边寒风呼啸，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 二梦 ————

雪山巅。

寒风呼啸。

月光清冷，辉光透过薄云，落在神庙中。

高高的门槛撤了去，内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蜷缩在地。

发丝披散，左旁那一条骨臂搭在身侧，那只骨手用力攥着，轻微的哭声断断续续，没一会，他又睡了过去。

胸膛里，跳动的心脏甚至不再透明，生出血肉来。

奔腾着彩色的血。

溯清不知自己在何处。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路上漫着水。

南方有山。

瞧清了，原来不是山。

是丘，是陵。

生着些参天的木。

阴森森的，树木高大，粗壮，

太远了。

走了好久，溯清都没有走到尽头。

远处传来雀鸣。

一道火红的身影疾速掠过，溯清瞧见她，不免有些发怔。

朱雀，丹。

祂火一样的发丝滋滋燃烧着，睫也作火一样的羽，圣兽之威尽显。

远处，一只白虎慢悠悠的走来道：“小子，你越界了。”

溯清撇嘴，“你在这撒尿做记号了？”

白仇不高兴了，“懂不懂尊重逝者？”

溯清问道：“你们都死了，怎么还不消停？”

白仇道：“这世间本就没有彻底的消亡，有的只是另类的轮回转换。”

朱丹道：“世间万物，都有我们的影子。”

“瘆人。”

溯清嘟囔着，转头就走。

白仇化为人形，叫道：“别走啊！有人等你。”

溯清本就不高兴，加之他清楚的记得他们三个早就死了，心底有些隐隐约约的惧怕，脚下步子走的更快了。

祂是圣灵长生种不假，说什么不在乎长生，可真到这种所谓‘阴阳相接’之时，还是会怕，还是会不舍。

这梦境，会让人不知身在梦中。

光靠走，怎么能走得出去呢？

后头，白仇散着白发，柔柔的风拂他发尾，玄墨轻笑，双魂归身，清了清嗓子道，“姬玥跟创神在里边。”

溯清脚步一顿，随后又往前走，“你们都是些死人，姬玥怎么可能跟你们在一起。”

玄墨道：“他在里面，你真的要走吗？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

溯清心底是怕的。

这三个家伙早就死了个彻底，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是哪？

溯清咬着牙，漂亮的脸带着丝困惑，瞧着他们三个越来越近，溯清忍不住叫道：“不看，你们快滚！滚啊！别过来！”

白仇嘴一撇，好像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嘴一勾，坏笑道：“我来索你的命了，溯清，我来索你的命。”

溯清惊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死断袖！快滚！滚啊！！！”

白仇朝着溯清飞来，溯清受到惊吓，想捡些东西扔他，结果四周空空，除却一望无尽的古木，再无其他。

溯清真觉得自己像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被鬼撵了。

玄墨轻打了白仇肩一下，“别吓他了。”

白仇痛呼了声，“玄墨！”

溯清怒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等我出去，必把你们仨的坟给撅了！”

朱丹道：“坟？我们还有那东西？”

玄墨道：“咳……我那星牌，你……”

溯清偏头冷哼了声，没再言语。

远处，有一双人影。

由远及近。

一女子，梳着花髻，随意穿着远山裙。

身边男子面容凌厉，身着白衣，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红腰带。

女子温声道：“是小清吧，也长那么大了。”

溯清头皮发麻，往那处看去。

创世母神，就这样笑着，走进了他的视线中。

母神身边，是姬玥。

还不知道是哪辈子死的姬玥。

身周魔气奔涌，早就堕了魔。

姬玥嗤笑一声，不知何意，“有几分本座的风范。”

朱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溯清彻底蒙圈了。

他站在这群人中央，有些不知所措，迷茫也没太长时间。

他忍不住，问创神道：“阿……”

溯清眼神闪烁，“创世神。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您？这里是何地？”

创神道：“若是一切都寻求什么缘由，那世间不就少了很多乐趣？”

溯清道：“可我的名字就叫溯清。我想知道，求您告知。”

创神伸出手，微微顿了顿，感知到溯清没有排斥的情绪，才将手放到他的头顶，轻抚着他的发顶道：“天生地养极神有六，灵明有缘，又得圣灵，是为大喜。本原定六神为臣子，圣灵为帝，六神作辅。”

溯清微微抬着头，听那母神温声讲述，“天地有劫难，你我俱是劫中灵。”

创神笑着，“好孩子，跟着姬玥去那边看看吧。”

姬玥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仰着头，用鼻孔看人。

吊了郎当，十分嚣张。

让人看着就不爽。

恨不得打他一顿。

姬玥冷不丁问他道：“小孩，你喜欢我哪？不能是我长得帅吧。”

溯清不答。

朱丹道：“这个姬玥脑子有问题，别理他就行。”

姬玥不悦道：“火鸟，有你说话的份吗？”

朱丹白了姬玥一眼，飞走了。

速度极快的掠过姬玥头顶，朱雀火把姬玥的头发点了。

姬玥扁了扁嘴，头顶燃烧的大火好像半点也没影响到他发号施令，“猫儿。带着小王八离远点。”

溯清抬头认真看向姬玥。

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

什么朱雀白虎玄武。

好像从未出现过。

姬玥头上燃着的大火，若不是那股子焦气，配着姬玥那嚣张的表情，还真以为他是什么火神降世。

姬玥走近了，“走吧，本座带你去魔界转转。”

话音才落，两人周围景色大变。

阴不阴，阳不阳。

昏暗，不亮不黑。

瞧着别扭。

好像是离着天黑还有一会，又像是黎明太阳未升起。

远处，有几个魔族在撕咬击打着一个低等魔族，那低等魔族很快便被折磨死，散成了浓郁的魔气，那几个魔族，贪婪的将这四散的魔气吸纳入腹。

他指着那些魔族，“瞧见了吗，这些魔族如此，本座亦是如此，本座心之恶，无人能越。”

溯清只是静静的跟在姬玥身边。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明明记得姬玥修成了渡世道，那这个姬玥是怎么回事。

反正，他的确也是姬玥。

溯清没说话，有些不知所措的瞧着眼前漫长的路，下意识的跟在姬玥身后。

姬玥偏头看他，散发带起一道漂亮的弧，“我知道，我们，是你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