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渡厄》
襄朝皇姓楚。
这当朝皇帝名为楚行山。
是他那死了十年的先皇老儿取得。
今儿这楚行山五十九岁了。
是的。
楚行山登皇位时,已经四十九了。
就连楚行山本人也没想到还能轮到自己当皇帝。
越是没想到的,越是放纵着来。
当儿子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当个皇帝,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金银,我要。
美人,我要。
先皇后妃还有二十岁的?
我全都要!
拿来吧你!
当朝权臣家的女儿琴棋书画诗经品论全都会,长得不太美观,但这女子她爹干活还算是可以,那封个夫人吧。
青楼美妓,民间美女,全部收集在我的大殿里!
宫女也不准有丑的,楚行山要让自己的后宫,美色如夏日野草。
国库的钱,都用来供养美色了,哪里还有什么余足,来修什么劳什子水坝。
楚行山道:“今年可有洪涝?郭力大,孤不想说你,隔几个月就来问孤要钱,国库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孤王有一整个襄天下,这里的官员要钱,那里的官员也要钱,哪里都需要钱,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郭力大跪在皇帝身前,抬起胳膊擦了擦汗,也不敢抬起头来,双眼直直的瞧着地板上铺着的华绣,“陛下,臣虽居督造一职,但也略懂星象、气象,今年是无洪涝,三年内却是有洪涝之忧。”
皇帝楚行山抓住在自己胸前画圈的手,朝着怀中美人笑了笑,又对郭力大道:“那,明天下不下雨啊?”
郭力大道:“回陛下,明日起北风,或偏西北风,无雨。”
楚行山道:“噢。那正好,不下雨,你回你的湘凭去吧。还是顺风,走的也快。”
“啊?”郭力大抬起头,有些迷茫的看向皇帝。
皇帝斥道:“啊什么啊,孤王让你回去!”
郭力大本就是襄淮河边湘凭水督造,好不容易来到襄陵皇城,没要到钱哪能那么甘心就被赶走。
又给皇帝磕了几个头,就差没抱着皇帝的腿哭了,争取道:“陛下,求陛下就拨点银子吧!臣一定日夜不停的督工,兴了水利,民众富足,也保证了税收,国库也会随之充盈……”
楚行山喊身边伺候的太监道:“马德,将郭爱卿送出去。”
这叫马德的太监,便是宫中司礼,少时便跟着楚行山了,如今在皇帝身边可是得宠的很,收了三个干儿子,其中有个机灵的,叫庄岚。
庄岚随司礼之下,御前掌印。
这人长相老实忠厚,平日里也会说会道,干活也麻利,私下也很孝顺,马德也提拔他,叫他多多在皇帝面前露个脸。
皇帝是个看脸的,瞧着这庄岚干活麻利顺心,长得也颇为正义,便记住了。
马德去送郭督造,皇帝身边便首要叫庄岚伺候着。
庄岚细心的很,瞧见皇帝喉结上下多滚了几下,便猜着是不是渴了,连忙奉了茶近来,皇帝身边美人接过,放在御前,皇帝楚行山瞧了一眼,随口说道:“也是到桂花开的时候了。”
庄岚低着头,瞧着鞋尖,笑道:“是啊,陛下,奴家想着东九宫多桂香,去取这茶的时候正好来了风,卷着香气可是醉人。”
皇帝笑了笑,突然想起来个早逝的女人,也喜欢桂花。
将身前美人轻推开,问道:“雨淅花处,多久未打扫了?”
庄岚眼神朝着一旁瞧了半瞬,终是回复道:“回陛下,那雨淅花,被太后娘娘赐给了萧美人居住。”
楚行山道:“萧美人?”
庄岚道:“便是萧伯公府萧叶遮之女,萧幼娴。”
楚行山将那茶杯端起,品了一口才道:“噢,是她呀。太后怎么将那宫赐予了她居住呢。”
楚行山连萧幼娴的面都没见过,听着那雨淅花被赐给了旁人,心底也是不悦。
晦气。
糟心。
虽然自己是个五十九岁的糟老头子。
但是那处院子怎么也是个小美人曾经住过的地方。
小美人死了,自己心里也难受。
如今小美人曾住过的院子给了旁人。
楚行山更难受了。
心里想着旁的女人,身前的女人也活泼的很,一双俏眸盯着他,喊他回神,“陛下~妾住在西九宫,要闻一闻桂花香气,还要跑好远呢~”
楚行山连忙哄道:“哎呀,孤王马上给你院中搬上几棵,好不好呀?”
“好呀~”
美人柔腻的手抓着楚行山有些干巴的老手,笑的开心,右边的美人开心了,左边的美人也开始闹,“陛下~人家也要嘛,人家要你陪着去瞧~”
楚行山一手揽着一个,安抚一般拍着她们的肩头。
真是甜蜜的烦恼。
皇帝一张老脸笑的褶子都舒展了。
“好好好,孤王这就带你去!”
庄岚连忙跟在身边,他干爹司礼马德去送人,只剩下庄岚这个掌印,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马德也五十七了,到底是老了。
东九宫车道中央种着一溜的桂,分割两旁,两旁满是玉兰山茶,花道间美人嬉戏,有凤蝶翩翩,引得美人们去扑。
楚行山瞧得开心,自顾自走着,手里头拿着美人递给他的小扇子,朝着自己扇了扇风,又觉得这样凉爽的天气扇风有点傻,便将手中小扇随意递给身边的庄岚,“孤王还真就是喜欢这蝶啊,花啊的,前头,是雨淅花了吧。”
庄岚恭敬回道:“是,陛下,前头不远便是雨淅花了。”
庄岚面上恭敬,心底却是白眼翻了个天,皇宫住了几十年,雨淅花又曾经住过一位夫人,后来贬成了美人,又赐死了去,这又装上了。
楚行山呵呵干笑了两下,道:“我记得,雨淅花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桂,也不知道开的怎么样了。”
庄岚躬着身子,手里还拿着刚刚楚行山给他的小扇,“陛下,不如咱们移步雨淅花,去瞧瞧那棵桂?奴也曾听说当年秋雨才落,桂花悠香,那花开院子得陛下赐名雨淅花,料想那花定不是俗物,奴真想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桂花才能得了吾皇的喜爱啊。”
楚行山赞赏的看了庄岚一眼,“嗯,孤王带你去瞧瞧。”
雨淅花离着这花道不远不近,皇帝带着太监庄岚往那处走,没叫旁人,留着美人宫人在这花道玩耍,真是秋色好,有钱能叫春花开在秋色里,宫墙赤红,走一步醉三醉,终于到了那雨淅花宫门前。
犹豫了一番,楚行山抬步往里走去,未叫庄岚宣来,进了这院中,见桂花树,楚行山不免感叹,斯人已去,桂花仍香。
院中值守的宫人瞧见皇帝来,又说不让宣告,也是站在原地,不敢乱走动。
见空房又进新人,真是年岁如水,想着旧人,楚行山不免叹气,转身想走,不料这一转身,瞧见正殿偏房窗半开着,远远瞧见一倩影,坐在案前执笔。
绛幽轻声道:“犹记旧朝宋揽危,银枪红马擒俊郎,我今独困香花殿……”
未说完,便听见正殿门被轻推开,绛幽便止住了声,回头瞧去,见楚行山,倒是怔愣了下,瞧见皇袍,又听那太监说道:“吾皇驾到。”
绛幽也是起身恭敬行礼,“妾萧幼娴,见过陛下。”
两人对视那一瞬间,各自心底都好像有激流涌动。
一个是激荡的清流冲香花般激动。
一个是山体滑坡遭了泥石流。
绛幽这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少女还是很期待另一半可以……好看一点的。
说实话,入宫之前,绛幽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接受皇帝又老又丑。
但是……现在她好像觉得又不能接受了。
仔细瞧这皇帝,其实也不算是丑,毕竟宫妃都挑美的选,那再丑的人娶些漂亮媳妇改善一下后代的长相也不会完全没有成效。
是皇帝真的有点老。
她爹萧叶遮都才四十三啊,这老皇帝都五十九了!
绛幽面上半分未显,只作小女儿娇羞状。
皇帝楚行山本就是好色之徒,瞧着这容貌这身段几乎走不动道了。
什么旧人旧院子、斯人不再、桂香仍存有的没的通通甩在了脑后,楚行山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今日的穿搭是不是显年轻那款,找着话题,“你方才,是在作画?”
绛幽点头应道:“是,妾午后无事,便寻些事做。”
楚行山别的不行,如何与女人搭话他算是个行家。
至少他自己是那么认为的。
因为从来没碰过壁,楚行山自认为撩妹功夫一流。
视线落在案上那幅图画上,见上头画着一女子身穿银甲,□□枣红骏马,手持长枪,笑的极为肆意,楚行山来了兴趣,问道:“这画的,是木封名将宋揽危?”
绛幽道:“是,妾喜爱她勇猛善战。”
楚行山笑道:“孤也极其喜爱这宋揽危,此等女子若是生在襄朝,孤王定要将她封做贵夫人,不学旧时木封皇帝,只封她做个郡王,真是委屈她了。”
绛幽只笑不语。
楚行山却是看直了眼,瞧这姿容无双,一颦一笑揪人心弦,真是天上的神女一般,髻发簪着豆红小花,穿着蓝色衣袍,明明就连皇后身边的宫女衣着都比这艳丽,可穿在她身上,就是清雅的正正好好,丝毫不显小气。
顾盼生辉,就连这近些年死过人、如同冷宫的雨淅花,都被映得极有生气。
此女面容间跃着淡淡的清冷疏远,楚行山本就是好色之徒,见了这萧幼娴,什么帝王威严通通抛了个九霄云外去,说什么,道什么,他一时之间还真就迷了脚,美人未接话,他也不恼。
平常女子,见了他,哪个不是黏黏糊糊的就扑上来了。
陛下吾皇喊得甜丝丝的,只有这个女子不一样。
没有一丝谄媚。
她很是正直。
楚行山是一点没往自己年纪那方面想,身为帝王,自然是魅力无限,天下所有女人都该爱他宠他,这叫萧幼娴的美人,真是新鲜,与旁的都不一样。
楚行山瞧了瞧镜子,瞧着自己的模样也算是端正,就算是年龄差了点,那也没关系,楚行山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自信的。
他在房中踱步,瞧萧幼娴在旁站着,便询问道:“在这宫里,住的可还习惯啊?”
有风穿窗吹过,绛幽鬓角的散发在她侧脸轻抚,虽然对皇帝的年纪有些嫌弃,但是心底还是怕的,眼前这人,再怎么昏庸,仍是天下之主,随口便能要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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