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脚还在说自己无处可去的人，后脚掏出一张卡说要她随便花。

这前后割裂得木沉舟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木沉舟把卡抽出来，重新塞进欲栖的手里，“我真的没有功夫陪你胡闹了。”

她的人生一团乱麻，实在不适合再把别的什么人牵扯进来。

欲栖低头看着被塞回掌心的那张卡，黑金色的边缘硌着她的指骨，有点疼。

“如果我没有骗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欲栖抬起头，看着木沉舟。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里面蒙上了一层水光。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昨天去酒吧，也是因为以前住酒店遇到过不太好的事，我不知道除了那里，还能去哪里。”

“结果稀里糊涂地又中了药，如果不是遇到你……”

木沉舟拒绝的话被她泛着红的眼眶堵回了肚子里。

“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木沉舟见过很多人哭，纹身针落下去的瞬间有人疼得掉眼泪，纹完了对着镜子又哭又笑，喝醉了酒坐在她店门口哭到天亮。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眼泪，咸的苦的，真的假的，她都见过。

但欲栖眼睫颤着，那层水光在眼底晃了又晃。

重一分则坠，轻一分则散，偏偏卡在一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上，把整张脸的轮廓都浸得柔软了三分。

眼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染着红，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彩，边界模糊，色调清透。

她就那么红着眼眶，咬着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看着木沉舟。

木沉舟沉默的时间前所未有得久，久到欲栖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睫毛一颤，垂了下去，木沉舟都没有出过声。

欲栖笑了下，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把手收回，“……算了，当我没说。”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换好衣服，她转身要走。

木沉舟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欲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她站着，手腕被握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个月，”木沉舟说，“最多一个月，你找到住的地方就搬走。”

欲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木沉舟以为她在哭。

但下一秒，欲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那层让她心软的红眼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计划得逞之后那种餍足又懒洋洋的笑。

“好啊。”欲栖说，声音清亮，哪有半分方才的哽咽。

木沉舟的手还握在她手腕上，指腹下面那阵急促的脉搏还在跳，但此刻想来，那大概不是紧张，是兴奋。

“……你装的。”木沉舟说。

欲栖眼角那点上挑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你猜。”

木沉舟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背对着欲栖往门口走。

欲栖不急不慢地跟过来，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她。

“生气啦？”

木沉舟没说话。

“可是你已经答应了，一个月，”欲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胛骨，“做人可不能言而无信。”

木沉舟终于侧过脸来看她。

那张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欲栖就是从里面品出了点气。

气什么呢？

气欲栖太会演？

还是气自己明知道她在装，但是到最后，还是狠不下心拒绝。

木沉舟自己也说不清楚。

木沉舟收回视线，“……不许打扰我工作，其他随你。”

欲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漂亮的弧度，溜溜哒绕到木沉舟面前，然后猝不及防在木沉舟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已经飞走了。

“谢谢沉舟姐姐～”

木沉舟：“……”

木沉舟：“还有不许乱叫，不许随便动手动脚。”

欲栖笑眯眯地看着她：“好的，沉舟姐姐。”

看她那副表情，估计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木沉舟觉得自己昨天选择去那家酒吧真的是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

活了二十五年，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讲道理还偏偏拿她没辙的人。

木沉舟看着她，“走吗？”

“你还要赶我走啊？”

“我这里没有备用的生活用品，你留下来，这些都需要去买。”

上午买的一次性用品全都作废了。

欲栖眨了眨眼，消化完她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你……”她拖长了音，凑近了一点，仰着脸看木沉舟的眼睛，“这是在邀请我跟你一起约会？”

仿佛任何事，从这个人的嘴里滚一遍出来，总能变成另外一层意思。

“那你自己去。”

“可是我不认识路，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用导航。”

“那万一我被人拐走了呢？”

“你？”

木沉舟那个单字的语气太平了，反而比任何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欲栖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深，“我怎么了？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手无缚鸡之力——”

木沉舟顶着脖子上的齿痕，径直打断她，“那我是被鬼咬的？”

欲栖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那谁让你床上那么凶，怪我咯？”

木沉舟别过脸，不再说话，她觉得跟这个人说话，每一句都会变成自己挖坑自己跳。

只是临出门前，木沉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盒全新的遮瑕，拆开包装，用指腹蘸了一点，抬手，点在欲栖颈侧那几枚颜色最深的痕迹上。

指腹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膏体渡过去，欲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凉。”

“忍着。”木沉舟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痕迹盖住。

欲栖仰着脖子任她摆弄，垂眼就能看到木沉舟微微抿着的唇和认真的眉眼。

从这个角度看，木沉舟的睫毛确实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把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雾衬得淡了些。

“这里也要。”欲栖抬起手臂，指了指手腕上几道浅浅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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