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过去的时候，林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出租屋里又住了一年。

新漫画的第二册也已经出版，编辑开始催他考虑动画化授权的事。林昱把合同打印出来，摊在茶几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没签字。他说再想想，编辑说随你，反正版权在你手里。

其实他林昱是不习惯。

不习惯自己的生活突然变得可以被规划，不习惯银行卡余额变成六位数，不习惯走在路上偶尔被人认出来。这些变化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已经被推着往前走了。

只有回到这个出租屋，看到小黑蹲在角落里的身影，他才会觉得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一月中旬，第一股寒流南下。

林昱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转过头看向蹲在墙角的小黑。

小黑正把自己压缩成一个矮胖的圆柱体，安静地待在阴影里。它似乎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变化，也没有注意到天气预报里提到的那个字。

林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黑，今晚可能要下雪。”

小黑的身体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其他反应。

林昱又说：“你想看吗？”

小黑从墙角滑出来，移动到窗边，把上半身拉长，将“脸”贴在玻璃上。

林昱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情景。那时候他高烧不退，以为自己是临死前产生了幻觉。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

“你要是想看，我们可以出去。”林昱说，“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没有灯光，没有行人，就只有雪和你。”

小黑转过身，白斑亮了起来。它滑到林昱面前，伸出一根附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意念传递过来：你陪我去？

“嗯，我陪你去。”

晚上十二点，林昱穿上新买的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围巾，背着包，走出了家门。

小黑则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小球，滚进他的背包里。这是他们出门的标准配置，已经配合过无数次了。

城市已经安静了大半。

林昱扫了辆共享单车，他记得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有大片的空地，没有路灯，没有监控，很适合看雪。适合和小黑一起看雪。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厂房已经拆除，地面铺着碎石和杂草，四周是铁丝网围栏，有一处缺口被人剪开了，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昱钻过那个缺口，走进空地中央。

这里足够空旷，足够安静，也足够黑暗。城市的灯光被远处的小山丘挡住，只剩下头顶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

林昱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小黑球从里面滚出来，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开始膨胀、拉伸，恢复成那个两米多高的柱状形态。它站在空地中央，抬起头，将“脸”朝向天空。

林昱站在它身边，也抬起头。

天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冰冷而湿润，带着一种即将落雪的独特气息。

他们就这样站着，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它很小，很轻，几乎是透明的，在昏暗的天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落在林昱的鼻尖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林昱愣了一下，笑着对小黑说:

“下雪了。”

更多的雪花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天空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积蓄已久的白色全部倾倒下来。

雪花落在小黑的身上。

林昱看到，那些白色的晶体触碰到小黑表面的瞬间，小黑的身体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但那些雪花没有融化，也没有消失，它们就那样停留在小黑的身体表面，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

那些雪花堆积在它的“头顶”，覆盖在它的“肩膀”上，让它看起来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林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副官砾说过，在黯墟，白色是死亡的颜色，是所有墨裔最恐惧的东西。小黑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正在死亡的世界。

但它还是留下来了。

为了他。

林昱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片雪花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秒，然后融化成一小滴水珠。他转头看向小黑，小黑正站在原地，扬着头，嘴缝大开，任由雪花落在嘴里。

小黑不是在忍受雪，而是在感受雪。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个它曾经恐惧的东西。

林昱走过去，站在小黑身边，和小黑一起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好看吗？”

小黑没有动，但它伸出一根附肢，轻轻缠上了林昱的手腕。

意念传递过来：好看。

林昱握住那根附肢，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很久。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林昱的肩头和帽子上也落满了雪，他跺了跺脚，感觉到脚底传来积雪被压实的声音。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林昱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他打了个哈欠，感觉到寒意开始从脚底往上蔓延。

“差不多了，回去吧。”

小黑没有动。它依然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林昱看着它伫立的身影，忽然有些不忍心打断它。

他走回小黑身边，和它并肩站着。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来看雪。”他说。

小黑的身体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附肢，轻轻缠上了林昱的手指。

意念传递过来：每年？

“每年的意思就是，只要下雪了，我们都会来看雪。”

小黑的白斑亮了起来，亮度几乎像是在发光。

林昱握住那根附肢，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小黑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流动的影子，贴着地面滑行。

雪地上留下了两行痕迹。

一行是林昱的脚印，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另一行是小黑滑过的轨迹，平滑而连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白色的画布上流淌。

两行痕迹并行着，延伸向远方。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小黑身体表面还残留着一些没有融化的雪粒，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林昱看着那些雪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一个来自没有光的星球的黑色怪物，身上落满了它曾经最恐惧的白色，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有些开心。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

小黑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林昱侧过身，把腿搭在小黑的身体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今天开心吗？”

小黑的身体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一根附肢从侧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林昱的手背。

意念传递过来：开心。

林昱握住那根附肢，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路灯的光晕中，雪花仍在不知疲倦地飘落。

林昱靠在沙发上，感觉到困意慢慢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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