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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潮》

9. 杀之

去到四川已是三日后,萧锦岁没有带飞鸟,带的是红叶。

红叶年纪最大,做事比别人细心,出行带她最妥善保险,另外还能打消朝堂那边的顾虑。

萧锦年她们不知晓藏花,至今露过身手的也只有飞鸟,只会当红叶是什么普通女官。

陈家全部人等在夹道边,待马车拐弯,一行人轰轰烈烈出现在路旁,一共站了两排,陈清持为首,正拿着帕子抹泪。

三年了,竟三年了。

陈挽和陈祎恢复得不错,二人原地蹦哒着挥手,车便停在了她俩跟前。

虽已不在朝堂之中,陈家上下还是郑重地行了大礼,她们感激涕零,这全家的命都是摄政王救活的。

萧锦岁受了礼,让开身,陈叙从后钻出来,她暂时还不大能沾地走路,即便被红叶搀扶着也行得歪歪扭扭。

陈清持哭湿了两条手帕,双手摸索女儿的脸,不停说“我可怜的儿”。

陈叙身体极其虚弱,精神倒很不错,见到家人的那刻,她的眼眶顿时湿润。

“娘!”母女抱头痛哭,陈叙喊着阿娘,就像她“临死”前一样。

她知道,只要完成这最后一场戏,就能与家人团聚。

躺在床上时,她其实听见了萧锦年的呼唤,藏在被子里的手,也小小捏紧了片刻。

可惜暗淡升起的旧情终究转瞬即逝。

望着团聚的人们,萧锦岁忽然想起元纯熙生前,身体尚且健康的时候,她做不到像萧锦年那般亲昵撒娇,一是她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母女,二是,本性如此。

可偶尔的,她也会默默跟在母亲后头,什么也不干地贴着。

越悠然曾试图撺掇先帝夺走她手中兵权,一向温和优雅的元纯熙第一次失态,披头散发跑进内殿,抱着萧锦岁受伤的手指责先帝与还是皇后的越悠然,因此彻底失了宠。

血缘关系并不在萧锦岁的灵魂中,即便在现代,她对家人也没那么热烈。

但是,元纯熙死后,她的哭泣声总会在梦中出现。

哪怕没有链接的脐带,母女二字,也让她有了些……动容。

可惜元纯熙去世得太早太早,这位异世界的母亲,在萧锦岁的生命中像盏熄灭的旧灯。

***

傅长绮进了金殿,萧锦年面色不佳,桌上泼洒着血红朱砂,无人来收拾,想必都被帝王赶了出去。

女帝阴沉着脸,对来人颇为不满:“怎么是你?”

傅长绮扯掉被朱砂染透的一叠宣纸,说:“不是陛下派王主去蜀中么?”她嘲讽道:“王主已去三日了,您现在耍脾气不该吧?”

萧锦年冷笑一声:“她没有带你去,所以你便像只落水狗般,滚来我这了?”

傅长绮表情不变:“王主让臣留下来,安,抚,陛下,敢问陛下需要何种安抚?”

萧锦年只说了一句话:“滚。”

傅长绮动也不动:“恐怕不行,臣紧遵王主旨意。”

萧锦年又冷笑一声,道:“长姐还不知家犬已与别人苟合吧?现下装模作样给谁看?”

傅长绮道:“陛下,你我为利,不需要把自己说得如此难听。”

萧锦年拍桌:“放肆!”

眼见一台砚石不保,门吱呀打开,隽娘快步入内:“陛下,谢小将军来了。”

萧锦年和傅长绮交换眼神,前者将砚石归置原位:“传。”

不一会儿,谢瑛走进来撩袍跪地:“陛下万安。”

“平身赐坐。”萧锦年倒也开门见山:“这里无外人,长姐正在蜀中,你可准备好了。”

谢瑛蹙眉:“陛下……”

萧锦年倾身打断:“朕不想听见愚蠢的问题。”

谢瑛垂了垂眼睫,又再度抬起:“陛下能否保证,留岁岁性命?”

殿内安静须臾,萧锦年说:“她是朕的长姐,朕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她,她们,从未想要萧锦岁死。

萧锦年把玩着方才差点儿掷向傅长绮的砚石,说:“谢瑛,你们谢家世代忠诚,朕重用你,便是认同谢家的纯,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也应该知道事态发展下去的严重性。”

外人提起大朝,只知摄政王而不知女帝,属实功高震主。

谢瑛稍稍偏头,傅长绮于帘下同她眼神相撞,君臣有别,臣与臣也有别,后者避让开。

安排在王府的眼线曾报过,萧锦岁和傅长绮关系不一般。

她们拥有的,比她,比萧锦年多一项亲密。

谢瑛攥紧手心,说不清,她和萧锦年一样,在看见傅长绮的时候总有一股源自心头的火。

仔细斟酌起,又不算愤怒。

她说不清。

“柳澄如暂动不得。”谢瑛努力克制着情绪,走神般叙述:“柳家有旁支入朝,在中书令手下任职侍郎,统共六人,其中有三人是柳家人。”

萧锦年眼望谢瑛,嘴上喊的另一位:“你去。”

除了柳澄如,柳家任职的分别为柳二家大公子柳泫恒,柳三家四小姐柳宁月,柳家大房大小姐柳宁慕。

柳宁慕是柳澄如亲孙女,任职期间没有留下任何话柄和不良痕迹。

萧锦年丢开一本折子,说:“不愧跟那老东西一脉相承,滑不溜秋。”

柳三家四小姐柳宁月是庶出,大朝虽不在意嫡庶,但她能脱颖而出,完全因为能力太强,要说大朝谁最聪明,第一摄政王,第二便是这位四小姐,无论多少数字多少页面,柳宁月都能秒算出,并精准找到错处,每一笔烂账经她之手只会成为新的好账。

先不说有没有话柄,此女不能动也动不得。

再看那柳二家大公子,没什么出奇,仅因为柳二家就这一个独子,总不能在家不学无术,故而送来中书令手下,坐个闲置,好过闲置着被人说三道四。

他没有柳宁慕的稳重谨慎,更没有柳宁月的出神入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庸的,世家公子。

或许姐姐妹妹们的光芒太过耀眼,柳泫恒心中少不得聚了些怨。

大家族里最看重荣耀,柳泫恒自命不凡,谁知家族里并没人觉得他不凡,反之拿他来做向下的比较。

“那柳家,大小姐颇有中书令风范,三房家的四小姐,更乃奇人也。”

大少爷呢?

大少爷就那样,嗯,很……老实一男的。

“这可不一定,或许只是看着老实,你们瞧瞧先帝……”

“嘘,怎还编排起先帝来着?”

“改朝换代,摄政王在位,即便说了又如何,死人还能活过来赐咱们毒酒不成?”

“哈哈哈哈哈你呀,你这嘴……”

柳泫恒听着不是滋味,可他并不能怎样,柳家书香门第,自然不可能冲去殴打无辜群众。

于是,满肚子委屈,难受,不甘心的男人,在某个夜里经小厮撺掇,转道去了私坊。

萧锦年上位后,改完国号的第一条圣旨由萧锦岁代为颁布——收回青楼任何花钱或免费找寻姑娘的默认勾当。

青楼只能是青年喝酒聚会的酒楼,甚至在内不可以大声喧哗,赌骰,不能作行酒令,以及言语肢体冲撞侍女们。

此条旨意不经御史言官过目,直达整个大朝,违者诛六族,直系亲属不保。

但,总有人抑制不住对金钱的渴望。

特别穷人家的孩子急需钱财时,便选择投靠权贵,上不达顶的中小权贵为赚钱,于是偷摸儿的开启了灰色产业。

他们持着侥幸心理,认为摄政王和女帝日理万机,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

柳泫恒去的私人作坊叫“兰心苑”,他在里头饮酒作乐,最后搂住了一位名叫”灵儿”的姑娘。

傅长绮捏紧这个线报,然后放出消息给言官。

***

萧锦岁赶路回的大朝,说话时带着浓烈倦意:“什么事?”

系统适宜提示道:【柳泫恒。】

柳家?

萧锦岁费了些脑力搜刮此人的印象,问飞鸟:“柳家二房那位?”

飞鸟斟了茶放在桌上,说:“是,王主,他……陛下已命人将他捉拿下狱,甚至撤走了其她二位姑娘的牌子。”

连带责任,那便很严重了。

“究竟何事?”

飞鸟面子薄,支支吾吾半日,才道:“柳公子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家民间私坊,他喝了酒,便,便……”

萧锦岁明了。

呵,她就知道。

当初柳家送柳泫恒去中书令时,她就觉得不行,男性犯错的概率比女性高太多,柳家树大招风,总会有人盯着抓错处把柄。

她扶持女帝上位,颁布指令,就是为了制止先帝在位时的荒淫状况。

世家大族,牵一发动全身,柳泫恒一人不要紧,柳家其她人呢?枉费柳宁慕和柳宁月战战兢兢小心为上,现如今却要被个草包连累,停了职务。

萧锦岁递令牌请求进宫。

金銮殿内,萧锦年似乎也很头疼,她不常点香,现在鼻尖下也摆放了香炉,烟雾正袅袅升腾。

萧锦岁闻出里面加了生犀。

谢瑛来过?

萧锦岁盯着乳白的烟,心中一动,突然没那么急了。

她去趟蜀中,不过三四日,朝堂便出了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接连撤掉柳家三人。

柳澄如是明确站定摄政王的,众所周知。

谢瑛进宫,傅长绮也在,证明她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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