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淡定望天，说：“这不刚好下朝，中途遇上回长秋宫的宫女。她说周进吉那小子为难你了，我就过来看看。”

心上人不看反倒看青天，一反常态，不像周珩平日的脾性。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崔明舒歪头睨向他，“东宫好像跟长秋宫南辕北辙吧。”

“巧了，”周珩充满说服力地一拍手，“我才打算去长秋宫一趟再回东宫。”

崔明舒只是看着他。

“正好就遇到了，命定的缘分谁也拦不住……”周珩在崔明舒洞悉一切的眼神中止住了话音。

“说实话。”崔明舒简洁道。

周珩立马开口，说：“知道你今天要进宫，我放心不下，所以下朝就跟过来了。”

崔明舒慢条斯理道：“怎么不说说看你怎么知道的。”

周珩无辜望天，不回答。

“跟你提过多少次了，”半晌崔明舒面无表情道，“不要在我身边放这么多人，也不要监视我。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每句话我都有听的，”周珩小声辩驳，“况且这不是监视是保护。”

“我对你没有秘密，你想知道的只要跟我说，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保护那就更没有必要了，要是连自己都保全不了，那还不如直接去见母亲。”崔明舒无奈地掐了掐眉心，“如今你身边还有多少可用之人，何苦把人手浪费在我这儿。”

周珩静静地看向崔明舒，她长发绾起，白瓷般的脖颈延伸到衣领下。

美人易碎不易折，可一旦碎了，就算再拼起来，裂痕也难以复原。单凭这一点，周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人撤回来。

事到如今，周珩深知不妥协的情况下，他怎么狡辩崔明舒都不可能消气。

周珩拉住崔明舒的袖摆，满怀温情地说：“阿姊，我错了。”

崔明舒回过头，露出诧异的神色。

唯我独尊的太子殿下可怜兮兮地认错，这个场景蛮有视觉冲击力的。至少崔明舒不能免俗，心一软就松了口。

“回去把该撤的人都撤回去。”她说道。

周珩点了点头。

该不该他心里有分寸，不过还是要做得隐蔽些，以免崔明舒发觉之后烦心。

崔明舒停下脚步，蓦然抬眼，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四目相对，人的底线只会一退再退。崔明舒最终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随你。”

两人并肩走过长路，转眼到了长秋宫前。

檀衣早早就在檐下恭候着，正准备迎上去。忽见崔明舒身旁站着的周珩，她猛地站住，欲进欲退。纠结之际，一行人已经来到面前。

崔明舒恍若不觉，抱着暖手，懒懒笑道：“姑姑既在此等候，想必里边通传完了。进去吧，莫要让娘娘久等。”

“娘娘也才得空，不急，不急，”檀衣不清楚卢令昭想不想一起见他们两个，含糊道：“奴婢现在就去通传，二位稍等片刻。”

说罢檀衣这才慌忙登上台阶，在门边叩头，大声禀道：“娘娘，太子殿下和咸宁郡主求见。”

门内卢令昭缓缓睁开了眼，脸色微变又恢复平静，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仿佛听到什么蠢话。

她的好儿子连这都放心不下，她还能吃了崔明舒不成？

檀衣盯着眼前的地砖，过了良久才听到幽幽的声音传出来：“都带进来。”

周珩抢先一步走了进去，下意识将崔明舒挡在身后。

崔明舒满脸随遇而安，闲庭信步跟着他迈入殿中。

“站着做什么，”卢令昭和颜悦色道，“坐下说话。”

崔明舒暴露在卢令昭的视线中。

卢令昭压低眉头，默不作声地隔着珠帘端详着崔明舒，眼睛略微眯起。

宣阳死了好多年了，中间发生过太多事，卢令昭自以为早就忘却她。

如今看着崔明舒站在那里，卢令昭恍若回到嘉平元年的春日。

那年的雍都马蹄纷杂，乱到要踏到她的身上。众人的惊呼声下，宣阳鲜衣怒马而来，在乱军之中护住了她。

多情的桃花眼不为任何人停留，只是撂下一句“姑娘当心”便策马而去，激起阵阵尘土飞扬。黑发上悬而未落的发带，撩动少女心弦。

卢令昭惊觉，宣阳在她心里永远存在，也永远意气风发。

看那黏腻的眼神投向崔明舒，周珩目光渐凝，突然打破安静，说：“母妃怎么一直盯着郡主？”

卢令昭如梦初醒，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不悦，笑着说：“本宫和咸宁难得见一面，多看会儿也不足为奇。倒是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过来了？”

“见母妃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周珩不紧不慢，“昨日原就该来的，只是事情太多了，所以推到今天过来补上。”

宫女鱼贯而入，依次摆上茶点。周珩捏起桌案上的桃花酥，若有所思。

他用不得桃花酥已经不是秘闻了，周珩一时也不知道作何猜想，卢令昭究竟是不上心还是要给他个下马威。

周珩笑眯眯地抬头看向上首的卢令昭。

卢令昭看着周珩捏着块糕点却把目光投向她，当即觉得莫名其妙，脸上没有露出端倪。

这下好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他面前。

周珩带着浅淡的自嘲，漫不经心地掰着桃花酥玩。

崔明舒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暗自警告他不能碰的东西别乱碰。

周珩报之一笑，将手上的糕点放下，思绪却飘远了，久违地想起很久之前的往事。

应当也是这个季节，地砖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周珩倒在昏暗的屋里，觉得喘不过气来。他那么小，桌子那么高。他撑着身子去够茶盏，反将盛着桃花酥的盘子拨到了地上。

溅在身边的碎瓷，割伤了周珩的手。可是不论周珩怎么挣扎，周围都是一片死寂。他在焦灼里一路爬到门口，却没有力气扒开那扇门。

孤寂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周珩呼吸间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浅香，像是山茶。吱呀一声，崔明舒推开了那道门。

他抬眸时，天光乍现。

清越的一声响，周珩倏然回过神来，转过了视线。

“太子有心了，”卢令昭把青瓷茶盏搁在桌角，笑意不达眼底，“本宫也知道你忙，就算有事也不敢让你过来。谁知你竟挑了这么个好时机，跟咸宁一道来了。”

“多谢母妃体恤。”周珩不咸不淡地将她绵里藏针的话糊弄回去。

卢令昭略作沉吟，不再过多为难自己，开门见山地说：“跟本宫交个底，现在你是怎么打算的。”

周珩揣着明白装糊涂：“母妃这话儿子倒听不明白了。”

“咸宁不是外人，何必遮遮掩掩的。”卢令昭见缝插针进行着言辞挑拨，“你在凉州这段时间，卢家的官员贬的贬，杀的杀。事态危急，总得拿出个章程来。”

崔明舒自顾自撇着茶沫，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谈话。

“母妃慎言，官员任命于朝廷，谈何卢家的官员，”周珩两条长腿自然分开，气势不加遮掩，“静而不争，母妃怕是比儿子更清楚皇上的意思。”

“本宫这般境地拜谁所赐，太子你比谁都清楚，”卢令昭声音虽然压着，但近乎吼叫，“旁的置之不理也就罢了，我且问你，卢家子弟你是保还是不保。”

周珩无动于衷，能保全的他和崔明舒都尽力保全了。至于卢令昭口中的卢家子弟，可谓咎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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