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伞的习惯》
黄昏缓缓压下,余晖漏过黄葛树隙。
半山伞堂位于十八梯景区新街,这是近日在网络平台热度很高的油纸伞铺。起因是游客随手录下的视频,守摊小哥长相清俊,身材修长。
陈明宵低头整理着油纸伞,这段时间他下课后都会来这家店兼职,将一些成色周正的伞摆出。
晚高峰时,来买伞或凑热闹的人很多,对巷茶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连续来了三日,但从未走近。地铁站的人流刚漫开,他又出现了。
相隔过远,陈明宵一直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长相。感觉他身量清瘦,永远低扣着帽子在茶馆里喝茶。
他总觉得那人在看他。
这种感觉,就像多年前,充斥着霉味的平房走廊内,季樵躲在自家门缝后,偷看他画伞一样。
“你好,买伞可以合影吗?”有客人打断了他的神游。
借着话音空档,陈明宵瞄了眼茶铺,那个人不见了。
竹制伞架被落日镀上柔光,摊前挤得水泄不通。中年男店长见他快招架不住,赶紧出来维持秩序:“别挤别挤,想合影是吧?先买伞啊,一个一个来……”
十点半左右,人潮渐散,店长先行下班了。
陈明宵正埋头收摊,突然一张名片递在眼皮下方:“帅哥你好,先前见你太忙不好打扰。是这样,我叫司萄,来自一家传媒公司,我们计划拍摄一组油纸伞纪实类宣传片,想特邀你出镜,请问方便吗?”
“不好意思啊,我……”陈明宵不假思索地拒绝,抬头却发现与这位女士同来的还有另外两名男士。其中一名戴着黑色鸭舌帽,来人眼睫轻扫,陈明宵看到了他清冷的眼眸。
小汤圆的叫卖混着黄葛树的沙沙声,在巷子里打转。陈明宵的脑子也一下子乱了,喉间的话哽住。
很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被一号线轨道的巡检手电晃过窗帘,他都会想起这双眼睛。如今再度出现,他忽然心如擂鼓。
“季老师,你们认识?”旁边的何珞宣率先出声。
陈明宵脑子里翻江倒海的,而季樵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无波:“认识,以前的邻居。”
邻居?行。
陈明宵攥紧了伞,避开季樵坦直的目光,用收摊的动作来掩饰手上的细微颤抖。
“原来是邻居啊,那就好办了!”何珞宣兴奋道。
黄葛树枝摇得响,秋风催来一场急雨。
司萄将名片搁在伞摊,从单肩包中掏出遮阳伞撑起,说:“怎么突然下雨了?季老师,既然小帅哥是你邻居,联系方式有吧,那改天我们再细聊,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轻轨了。”
何珞宣紧接道:“司萄姐,我没带伞,我跟你一起吧。”转头又问旁边人,“季老师,你走吗?”
季樵没搭理他,紧盯着忙碌收摊的人。他寻思季樵肯定想跟老邻居叙旧,正准备和司萄离开时,季樵却点头说他也要走。
三人刚转身,陈明宵就从箱底掏出一柄油纸伞,欲喊住季樵,张了唇却发不出声。
何珞宣蹭司萄的伞缩在前面,季樵说他戴了帽子不怕淋,跟在后头。
昏黄路灯下,豆大的雨点很快落满青石坎梯。
季樵后颈的顺毛比两侧稍长,穿着休闲风的长袖黑衬衫,雨打湿了他的肩头。
陈明宵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也是相同的雨天。
往璧山方向的末班一号线上,陈明宵所在的车厢仅零星几人。
他靠着座位,疲惫的影子映在对面车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中偶闪过几帧广告,那些转瞬即逝的灯片,似乎在提醒他,和季樵分手已经过了五年。
陈明宵租的房子在童家巷正街的老单元楼,朝西的一室一厅。他活了二十五年,除了家乡江阳,停留时间最长的便是渝州,这次是因为学习在此短租。
他进厕所褪去上衣,刚准备拧开水阀洗澡,便听到了敲门声。
“外卖!”
他也没点外卖啊?陈明宵抓起睡衣,来不及系扣子便拉开木门,再推外层的绿漆铁栅门,倚着透出一条缝,“我没点外卖。”
外卖小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遍,宽肩窄腰,衣下若隐若现的腹肌。忆起上楼前接的电话,外卖小哥将目光挪回单子,后退一步核对门牌号,最后揣着本城的区县口音道:“确实是你这儿,没错噻!”
“谢谢。”折腾了一天,陈明宵懒得思考,接过外卖后将门顺手带过。锈痕斑驳的铁门被猛地拉住,刺耳的吱呀声回荡在狭长的楼道,惊动了整栋楼的感应灯。
“还有事?”陈明宵既累又困,只见外卖员撇了撇嘴,略显局促地问了一句:“帅锅,你耍朋友没得?”
陈明宵看了自己一眼,拢起睡衣,开始扣纽扣。
凌晨十二点,门外的声控灯没撑几秒又灭了。陈明宵觉得大概率是被骚扰了,他轻咳震亮灯泡,声音很低: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似乎还是担心惊扰他人,门合上的声音几不可闻,比外卖员离开的脚步还轻。
老式居民楼仅有步梯,楼道的灯明灭不定。外卖员在爬下五楼的间隙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十分不爽:“我帮你问了,他没开腔,还把我当变态了!”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一秒,直接挂断。
外卖员走出单元门,回头望了眼老旧楼房,到处都是脱落的墙皮,他正窝火得不行:“啥子人哦还给我挂了?老子还以为你要问的人是个女勒……”
手机“叮”地弹了条系统通知,屏幕亮起:顾客给你打赏了二十元。
嘿嘿,勒哈还差不多!
陈明宵把外卖袋放鞋柜上就没管了,估摸是送错了。
虽值初秋,秋老虎余威尚存,顶上老式空调嗡嗡作响。
陈明宵洗完澡瘫倒在床,起先困得眼皮打架,现在却清醒得要命。阖上眼,便浮现收摊的场景,还有,季樵的脸。
他翻出那张司萄留下的名片,乐平传媒?油纸伞宣传片?
按时间来说,季樵在燕京大学考古系读研,今年应该毕业了吧,怎么会跑到传媒公司上班?
轨道巡检员的电筒光掠过窗外,晃得他下意识闭眼,又翻身戳了下手机屏,三点二十分。
住了将近一个月,失眠的夜晚总会出现这样的时刻。这间屋子靠近一号线轨道,租金会比其他户便宜一些,当然他选这里,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九月接近尾声,课业即将结束,出租屋合同还剩一周便到期,他得回江阳水洲镇了。离开这里,还有机会再见到季樵吗?季樵什么时候来渝州市工作的?
这般想着,他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
陈明宵再次见到季樵已是一周后,回水洲镇的商务车上。
何珞宣开着车,司萄坐在副驾,她昨晚熬大夜改脚本,此时身子歪向一侧,陷入昏睡。季樵和陈明宵坐在第二排,后面座椅放着几个背包。
车厢静得发闷。
上次没有直接答应合作,陈明宵还以为就此山水不相逢了。
没想到司萄通过联系半山伞坊的老板,邀请陈明宵同他们团队到“油纸伞之乡”水洲镇创作一组非遗纪实类宣传片,对方提出了丰厚的片酬。
伞坊老板是水洲油纸伞非遗传承人郝师傅的侄儿,他知道陈明宵最近要回家,这种既能赚钱又能宣传家乡油纸伞的活儿,陈明宵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那天他们的出现得突然,他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季樵。
譬如现在,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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