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多时，虞筝才转醒。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按理说昨日接连发生几桩要紧事，她心下警惕，应该睡得不踏实才是。可她却竟然一觉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脑袋有些说不上的昏沉。她很久没有这样熟睡过，沉睡过后的头脑很有些不习惯。

虞筝坐起身，掀起盖得严丝合缝的被褥，她指尖一动，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虞筝低头，看到身上整整齐齐的里衣。她恍惚了一下，突然间察觉到腰间的衣带不太对。

每个人系衣带的手法不同，虞筝记得睡前她的衣带似乎不是这样系的。

她的衣带系好之后一向故意扯松，此刻衣带却牢固又平整地垂在腰间。

虞筝顿时警钟一震。可对于昨夜，她却全无半点印象。

虞筝飞快移开目光，环顾帐内，很快注意到榻边的小几上多出了一只青玉的小瓷瓶。

那只青玉瓷瓶安静地搁在小几上，昨天睡前还没有。

瓶身没有贴签，冰凉干净。虞筝拿着瓷瓶很久没有动。

良久她打开瓷瓶嗅了嗅，是金疮药，但比普通的金疮药混了一些生肌膏，对她左臂上的弩.箭伤倒是正有用处。

虞筝捏着瓷瓶，一时间有些怔然。

这药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昨夜吗？她昨夜为何全然未觉？有人来过？会是谁？

不用过多去想，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昨日有机会让她昏睡，又在她昏睡之后进她帐中的人，只有崔昀。

他昨夜来过了？

虞筝的心兀地悬起来。

她捏紧瓷瓶，不由去想崔昀留下这药的缘故。昨夜明明已经上过药，他为何还要夜半再来，留下一瓶新的药。

他昨夜来，做了些什么？

虞筝偏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臂上的伤……他看过了么？

虞筝不知道。

她只在想：他若看过，岂不是知道了一切？他……他会是什么表情？

那该死的瞻前顾后又冒出来，虞筝紧抿唇，把这种心慌的愚蠢情绪用力压下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就算他看见了，他还是留下了这瓶药，这不就说明，他对她下不了狠心么？

没关系……没关系，她和他还没有到撕破一切、恩断情绝的地步。

嗅着清冽苦涩的药味，虞筝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将瓷瓶仔细收好。

*

秋猎依循旧例又进行了两日，但气氛却与前几日大不相同了。

死了一个工部都水员外郎，还死了四个护卫，秋猎上下百官世家无不惊心，营地内外一片肃然。

虽然暂时定性为野兽所为，但一次夺去五条人命的猛兽，也足以令整个猎场蒙上一层阴影。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围猎的兴致也大减，甚至隐有怒气。

大举合围匆匆进行了两场，便以“山深露重，恐侵扰圣体”为由，提前结束了今年的秋猎大围。

各部开始依次撤往行宫。圣驾先行，皇戚、世家与百官随后。

路上，有侍卫和不知哪个府门的下人低声议论，说今年的秋猎出了人命，到底是不太吉利。

女眷傍晚抵达秋猎围场最近的行宫。扎营安顿下来，已经天黑。

虞筝住的营帐仍旧在安静避风的角落，但不知道这回有没有崔昀的安排，还是只是侍剑按照崔昀之前的交代惯例为之。

在行宫的第二日，大部休整，秋猎进入尾声，在这座行宫休整三日后，便将启程返京。

皇帝再次召见虞筝。

这是虞筝第二次真正走到皇帝面前。陈妃坐在皇帝身侧，气色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

见虞筝进来，陈妃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态度十分亲昵。

虞筝行礼，抬眼的时候，才看见崔昀。他也在，但他没有看她，一次都没有。

陈妃拉着虞筝说了好些话，“娇弱”的虞筝本就话少，而且今日，虞筝也不想说话。

陈妃说话的时候，虞筝用余光看崔昀。他目不斜视，与皇帝一问一答说着话，仍旧没有看她。

其实很奇怪，崔昀这个人一向礼数周全，她是他的表妹，即便在圣驾面前，也没必要守礼到一句话都不与她说，简直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虞筝垂目，看来昨晚，他真的来过了。他全都看到了吗？既然看到，又为什么不索性将她拆穿。

虞筝不知道。她也不再看他。

说完话，陈妃命人捧来一个匣子，满满一匣全是贵重的赏赐，有不少精致的头面，陈妃笑着赏给她。

虞筝忙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那日亏得有你在。若不是你，陈妃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也定要受到极大的惊吓。这些赏赐是你该得的，等回宫之后，朕对你还有重赏。”

“陛下，臣女愧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怎么和崔昀一般，学得这般过谦辞让。”

皇帝今日不似在猎场肃重，言谈随和了许多，说完目光一扫，便带向崔昀。

“你们二人今日倒是生分。崔昀，是不是你背后教了她，不要兴高采烈地领朕的赏，要讲究为臣的谦逊辞让。”

崔昀一滞：“臣不敢。表妹性情谦顺，向来如此。”

“这么说，你从来没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