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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恶犬手册》

61. 留着

央光的夜风还是那般潮湿。

程木站在一扇铁艺大门前,抬头看着门后的主宅。这栋宅子比他记忆里的那栋要大得多。他小时候住的林宅,还是墁德勒那栋带花园的别墅,院子里种着凤凰木。他姐姐林桉总坐在树下面看书。而这栋央光的宅邸,灰白色外墙,廊柱粗壮,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赵玄同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催他,只是停在门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程木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穿过前院,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大厅的门敞着,光从里面漫出来,铺了一地。

他还没走进去,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林至简站在门框中央,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她身后站着几个程木眼熟但叫不上来名字的人,总归是在他小时候抱过他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极快地泛起一层泪光,又被她压了回去。她站在那里,先隔着几步远看着他,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程木站在台阶下,也看着她。

几年之前,他在央光港还远远看过她一次。她穿着正装,被人群簇拥着,他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眼底藏着愧疚和喜悦,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她脸上翻涌又沉淀。

“桢桢。”

这一声从她唇间落下来,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程木往前迈了几步,踩上台阶,走到她面前。他垂着眼,声音生涩地挤出一声:“……妈。”

林至简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是在确认他还在,是活生生的,是终于回到她身边的。

程木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她。

“回来就好。”林至简拍了拍他的后背,“回来就好。”

她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佛珠,又移回他脸上:“你姐知道你要回来,特地从纽约订了机票。她现在应该已经上飞机了。”

程木愣了一下:“她……现在赶回来吗?”

程木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姐姐为他特地赶回来”这件事。他记忆有些模糊。可他却记得,林桉从小爱看书。她比他大两岁,那个时候就已经比他懂事很多。

程木站在门廊下,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浮沉了一会儿,就被他压了下去。

赵玄同从旁边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站门口,进来再说。”

程木随着他们往客厅里走。客厅的布置比墁德勒老宅现代些。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林至简坐在他对面。赵玄同没有坐,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像是把主场全留给了他们母子。

佣人端上茶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至简的目光落在程木脸上,开口的语气变了。刚才在门口那股情绪从她眼底褪去,语气里带着家主该有的锐利:“你这次回来,不只是来认我。”

程木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是。”

林至简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那你说说,你回来想做什么。”

他早该知道瞒不过她。林至简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近二十年,靠的从来不是温情。他不打算绕弯子。

“我要以林桢的身份,在张明宗那张牌桌上落座。”他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林至简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至简看着程木,眼神平静,却透着冷意:“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现在是以林家长子的身份说这句话。你落座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算在林家头上。张家的人怎么看你,张家的长老会怎么看你,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程木的声音没有起伏,“张家那边,张姿宁会处理。张家长老会那边,我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话是这么说,可你要知道,你回来占的始终是林家的位子。”

她顿了顿又道:

“林家的位子不是空着的。你落座,就意味着有人要让出来。林家里不是人人都愿意让。”

“我不需要继承权。”程木说,“我要的是一个身份,还有理北运输线的调度权,让我能在那张桌上坐下来。”

林至简盯着他,“那你坐上去之后,站哪一边?”

程木没有犹豫,“我只站我自己的边。但以林家的身份坐上去,我会守住林家的利益。”

林至简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我问的不是林家,我问的是张姿宁。”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发出一阵碎响。

程木依旧迎着她的目光,“她的事,我处理。不会让林家卷进去,也不会让她吃亏。”

林至简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你说你只要一个身份和调度权,那你知不知道你挡的是赵弘霖的路。林家理北运输线有一半在他手里,他现在站在张明宗那边,你要在林家内部落座,等于直接跟他对上。”

“我知道。”程木说,“只要赵弘霖还在林家这边,张明宗就永远有一条通到林家内部的线。”

“你要拔他?”

“不拔。”程木说,“我让他自己选。”

程木很清楚,赵弘霖背后有人保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选。

林至简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那这件事结束之后呢?你打算怎么站?”

程木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站在林张两家的中间,站在她身边。”

林至简看着他,那双眼睛并没立刻柔软下来。她像一个在审视未来风险的掌权者,在计算这一步棋值不值得落下去。赵玄同仍然面朝窗外站着,但他微微侧了一下脸。

“林家的继承权,”程木又说了一遍,“我不需要。我欠张瑞景一条命,也欠程叁一条命。我查那条线查了十几年,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名分。我要把白衬衫的根从林张两家中间拔掉。然后我就站到她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沉:“您不用护着我,也不用把我当林家的一枚棋子来用。您只需要让我坐上去。”

林至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凤凰木上。过了几秒,她开口:“那张姿宁知道你回来是为了她吗?”

程木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有些深沉:“她知道我回来。但不知道我打算怎么做。”

“你这份心思,”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跟你爸当初护我那疯劲一模一样。”

赵玄同在窗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至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即慢悠悠地开口:“桢桢。你林家长子的位置,我留了十三年。不管你愿不愿意回来,这长子的位子都是你的。你要知道,林家没有长老会,没有张家那些守旧的规矩。我刚刚只是想看看,你对局势的判断到底清楚多少。”

林至简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程木脸上,眼底那层审视的薄冰终于彻底化开,露出底下那层柔软。

“你丢后,我在林家大规模清理白衬衫,你爸在跟军方那边周旋。等局势稳定,已经是好几年之后了。我和你爸的确想过把你接回来。但张瑞景给我们带了话,说你选择为程叁报仇。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也随时等你想明白了回来。”

林至简停了片刻,才道:

“你十四岁那年,在理北训练营,教你的那个教官是你爸的人。你受的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痛在心里。可那是你自己选的路。”

程木猛地抬眼看向她,心里诧异极了。原来他们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他。

他本以为她会继续试探、追问、甚至质疑他的立场和动机。他做好了被她当作棋子的准备,也做好了被她晾在门外的准备,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他,长子的位置她留了十三年,还说尊重他的选择,随时等他回来。

那一刻,他才终于确定,那份爱是真实的。

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林至简双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微微一弯。

“当初我给张瑞恩说‘水底下还有人没浮起来’,说的就是张明宗。我知道他在张家,可我不能跨界去查。张家长老会那几个老头子,攥着张家大部分话语权,我也没立场去管张家的事。我不想把张瑞恩的处境搞的难堪。”

“冤有头债有主,我处置了他爸。他活在张家活成什么样,我管不着。”她说,“不过张姿宁要想坐稳家主位,不仅仅是要对抗张明宗,还有那几个老头。不过我倒是觉得她有那个能耐。”

她随即笑了一声,轻叹:“张家是时候该换一套规则了。”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缓缓垂落,定在他左手腕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上。她的目光触及那串珠子的瞬间,整个人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你还戴着。”她说。

程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串木珠子:“嗯,奶奶给的。”

林至简靠在沙发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她知道你丢了之后,再也没出过那间寺庙。整日待在殿里诵经,谁来都不见。我去劝过几次,她只说自己要替你修福报,走不开。”

程木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记得她,那是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记忆里只见过一次,在那次之后他就丢了。

“她还在。”林至简又说,“已经老了,走不动了,眼睛也不太好,可脑子还清楚。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问一句‘桢桢回来没有’。”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之后有时间,和你姐一起去看看她。”

程木应了一声:“好。”

“你既然回来了,那就按林家的规矩来。”林至简说,“明天中午,我让人把林家所有管事叫过来,你当面跟他们说一遍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先提醒你,林家的管事可不像张家那么好糊弄的。你得让他们信服你。”

程木点头:“嗯。”

林至简弯腰,从茶几底层抽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这里面是林家目前在勐贡以北那条运输线上能调动的所有人脉名单。”她说,“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

程木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你早就知道我要回来?”

林至简的嘴角微微一弯:“我虽然没把你接回身边,但你走的每一步,我一直在看。”

程木攥着信封的边缘,指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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