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竹马?修罗场!》
与此同时,方才的石室之内。
文羽走到右手侧的花盆架旁,扭动墙上隐藏于繁密花枝后的机关。
只听“咔”几声脆响,正前方的墙壁忽而向两边分开,那不大的窄间里摆着一扇极为精巧的屏风。
昏黄的灯火摇曳,屏风上的水墨山水画一下子“活”了起来。
先是一滴墨从湖底如游鱼摆尾般跃出,浮到半空。随后,便见墨点的颜色缓缓泛开,影子似的映在地上,很快攀上石亭台阶,于石凳子上幻化成端坐着的人影。
人影瞧着模糊,看不清晰,只有模糊的轮廓,无法分辨年龄样貌。
这令人惊叹的变化仅在灯火摇曳的一刹那,不过眨眼的功夫。
文羽走上前,姿态毕恭毕敬,微微低头,犹豫片刻才敢开口:“老师,这两个孩子当真能完成这个任务?您前脚才说,打算自己动手,却临时变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西疆那边可不好交代。”
沈倾雪拿来的那块令牌所对应的任务乃是“七十三”号,任务是缉拿一个藏在沧海城的魔修,修为在七境中期,并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可老爷子却临时传音,要她将本欲压下的“三十七”号任务换上去。
看上去,这六境大魔要比七境魔修好对付。
但去缉拿魔修,那是板上钉钉的二对一,若是去抓这大魔,背后究竟有多少人要对付,连天玄司也无法确定。
对于两个半大的孩子而言,这命令无疑是教他们去送死……
文羽实在想不通老师的用意,故有此一问。
静了片刻后,屏风的山水中,那灰墨色的人影手指轻捻,往石桌的棋盘上落子。
落子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快,“啪嗒”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儿,落子的动作慢下来,那人说话的声线浑厚,爽朗笑道:“哈哈,轻松些,那么紧张作甚?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合适?
文羽拧起眉:“学生不懂,请老师指点迷津。”
屏风里的人影转而考她:“以你之见,陆氏传出来的那件事,单凭天玄司能办么?”
文羽垂眸深思一阵,才敢开口回道:“陆氏根基深厚,只怕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两败俱伤?哈哈,天玄司能存续这么多年,正是因为天玄城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给我们一个面子罢了,遑论同归于尽的实力?”
又是一声落子的脆响,里头的人毫不避讳:“山海界万年来,起起落落的门派势力不知几何,连书院也落寞过一段岁月,为何四大氏族能屹立不倒至今?又为何没有一族敢在强盛之期,生出吞并他者的心思?至少,没有人敢摆上明面。”
“回老师,四方神兽乃是山海界立界之本,四大氏族也是依仗于此,动则天下震荡,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也不是。不好动,那圈起来,当猪狗一般养着,天罚也不会落下。多大的一块肥肉,觊觎那位子的人多了去了,总有放手一搏的莽夫。”
“还没有人能以一己之力覆灭四大族任何一个吧,再怎么垂涎,也要掂量自己的实力……”文羽忽然反应过来,不论目的为何,按她刚才的说法,天玄司如今不就是这个妄想以一己之力对抗陆氏的莽夫么?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者的差距居然也如此之大。
她越发困惑:“可山海界中,谁会是我们的同盟?”
人影问:“最近看了不少关于陆氏的情报?那我问你,有记载中,陆氏最为动荡之时,起因为何?”
“……乃是千年前的一次家主之争,但具体伤亡不知……昶暗山脉那战或许也曾重创过陆氏。”
“不错。那在季氏处境最为艰难之际,又有谁出现了?”
“回老师,天机公子季禹言便是在那会儿降生的。”
据说季禹言生而能言,所说字句皆成现实。
而在记载中,这样生来便有着天目的人,其余三族也出现过。
这便是四族传承自上古的天运。
“有这天运,我等凡夫如何抗衡?所以,只有陆氏能取代陆氏。天玄司不在陆氏眼中,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能做的有限,也只有推一把,引更多的人早点入局。”山水里的人影感慨一声,笑道,“本来还愁着要怎么请魔界入局,这送到眼前的由头,焉能不用?舍不得放血,这病可就治不好的啊。文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听完这一番话,文羽蹙起眉:“老师以为沈姑娘可有继承到天机公子的预知能力?您应该见过几次。”
这会儿那人突然开始装傻:“嗯?谁说我见过了?谁不知道云生那丫头护得紧,大门不出二门不让迈,除了季氏本族的几个血亲,能见到她真正面容的人你可算天玄司第一个。”
果然,一到不能透露给他们这些弟子的消息,老师就会开始耍混装傻。
文羽十分无奈:“那沈姑娘瞧着身子不算好,学生怕她出事——”
“出事?这有什么好怕的,怕得就是她完好无损。”
那墨色的人影越发浅淡,声音也渐渐远去:“哈,在这风氏的东洲,既有着陆氏凤凰骨的庇护,又加上魔族少主随行,同时还是季氏最宝贝的小小姐……她一入局,这棋可就平静不下去了。
“这可是连书院求都求不来的贵人啊。”
“只不过,这到底是天下大祸,还是大福……没有人知晓啊,且往后看吧。”
那墨点化成的人影彻底消失,文羽行下一礼:“学生恭送老师。”
*
刚入夜,街巷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整条街巷都浸透着橙黄的朦胧夜色。
苏景裕站在街尾,手里只剩下一根签子。
他虽说吃相文雅,但吃东西的速度丝毫不慢。
尤其是看到她回过头的动作,那几颗山楂没几下便入了他的口中,他也不知自己想掩饰什么。
沈倾雪远远望着,抿唇一笑,也不拆穿他。
吃这么快,一点也不剩,还不喜欢吃?
定然是刚刚他觉得自己爱吃甜食被她发现很难为情,所以恼羞成怒了!
等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十分红润,耳廓也是红的,红扑扑的,比高挂起的灯笼还要红。
眼神也总躲闪,懒得看她。
还在气她把吃过的糖葫芦丢给他,自顾自往前走,不等他么?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喜欢生闷气的人。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拾起对对方的耐心,包容心便会油然而生,会在心底自动给对方找借口。
沈倾雪拍起胸脯保证,粲然一笑:“小师弟,我懂!以后这种情况,我肯定不问你,直接塞给你吃,你就当做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收下,我都懂都懂!”
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善解人意的师姐?
“……懂什么?还没彻底入夜呢,邪祟不至于上身,你身体就弱成这样?”苏景裕蹙起眉,很努力地辨认她话中的意思,深思许久,不得,眉头越发紧锁。
可不应该啊,怎么能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
沈倾雪一听,只觉他是不好意思,装着不肯承认呢,从容笑道:“我身子好得很,多谢师弟关心,刚才那番话我是认真的,你不用难为情!”
越发胡言乱语了。
他想着,下意识伸手过来探她的神魂情况。
沈倾雪见他眉宇阴沉,脸色不怎么好,以为他气得要动手,当即轻巧避开:“小师弟,做人不能这么小气的,你要向我看齐,开心一点嘛,别总动手动脚的。”
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但总归这句话是在骂他小气就对了。
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说他小气?
苏景裕手一顿,差点气笑了。
也是,有那根碍眼的烂羽毛在,哪个邪祟想不开上她的身?
被他捏在手里的那根串山楂的木签子瞬间被白霜爬满,很快便被冻得严严实实,随后从他手里消失。
苏景裕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没什么开口搭理她的耐心,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一言不发拔腿往前迈。
“诶诶你等等我!苏景裕你走慢点!我快追不上你了!”沈倾雪回过神,连忙跟上去。
可他完全没有照顾她的意思,长腿迈开,步履生风,走得飞快,她近乎要用跑的才能赶上他。
跟了一段路,沈倾雪咬下最后一颗山楂,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使劲拉着,让他不得不停下。
苏景裕回头看她,她一侧的脸颊微微鼓起,唇瓣微张,能依稀望见里头一点糜烂艳红的糖碎。
他挑了挑眉,垂下眼睫,旋即长臂一伸,抽走她手里的那根木签子,懒洋洋道:“吃东西就好好吃,一面吃一面说个不停,怪不得这么慢。”
“要……要你管!”沈倾雪的注意力被吸引走,盯着木签子看,见他手里忽而空荡荡,好奇,“你扔哪去了?”
“一些空间把戏而已。”
她看了眼三步开外的敞口陶瓮,明明可以往那里扔,但还是没再多说,讪讪然闭嘴。
在心底跟系统吐槽,这家伙真是灵力多到没处用,懒到几步路都不愿走。
系统正在录入整个沧海城的地图,这会儿听到沈倾雪的话,没忍住抬头:[哇,好方便啊,这么厉害,简直就是全自动垃圾桶!拿在手上,嗖一下就处理干净了!]
被六七一这么描述,沈倾雪噗呲一下笑出声。
这么厉害的空间术法,在六七一十分捧场的夸赞下,怎么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苏景裕满脸疑惑,狐疑地看她。
可沈倾雪一见到他眼底的茫然,越发忍俊不禁,嘴角根本压不下来,笑得更厉害了。
他敏锐地发现一些不对:“怎么?你在笑我?”
沈倾雪松开他的袖子,摇头否认,声音含糊:“当然不是!我才不跟你一样喜欢笑话别人。”
“哦,我劝小师姐还是吃完再说话,不然——”他比了个掐脖子喘不过气的动作,半是威胁,“噎死可就成千古笑话了。”
“谁会被噎……咳……”还没说完,沈倾雪就差点噎住。
她说话太急,不小心呛了几口,面庞泛红,眼角挤出几滴泪,再不敢说话,瞪了他一眼以示抗议:“你乌鸦嘴!”
这也能怪他?
苏景裕抿唇看了她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瓶玉露瓷瓶往她手里递,语气淡淡道:“只知道嘴馋,不记得备水么?小师姐很久没有下山了吧,吃个糖葫芦也这么高兴,看起来大师兄每回下山试炼也不见得会给你带东西。”
沈倾雪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才回:“师兄不吃太甜的,他也不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啊。”
“你没跟他吃过这玩意儿?”
她回忆道:“嗯,上一次还是跟父亲一起。”
也不知这话触动了他哪根神经,苏景裕眼底的阴霾忽而散去不少,眉梢微扬,神情高傲,冷冷哼声:“哼,你以为我就喜欢吃甜的?是你非要塞给我,我才勉强吃的。”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倾雪无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好好,是我觉得两个人吃才吃得甜,硬要塞给你的,下次也请你给我个面子,陪我一起吃,行不行啊?”
苏景裕又端起架子来,压下眼底的笑意,道:“下次?下次再说吧。”
“哦对了,小师弟,你看这天上的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圆!”她忽而指着天上那一轮满月问出口。
他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认真想了一会儿,盯她看的神情十分古怪:“嗯?你馋成这样,连月亮都想吃?”
“……不是!这怎么可能?!”
沈倾雪搞不懂他的想法,她也不是什么都想吃的!可他怎么对今日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他的生辰么?系统记错了么?
犹豫一会儿,她试探问他:“月圆就是十五啊,你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了么?”
“月圆,十五……六月……”
苏景裕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角的那颗泪痣像被长针刺破,洇出一滴圆润而殷红的血。
无边的杀意在他眼底翻涌,那双黑眸失去了一切光彩,如一片死气沉沉的深潭。
沈倾雪见状,立刻反应过来。
她绝对是说错什么话了,又或是六月十五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苏景裕径直从她身旁路过,眼神冷若冰霜,声线绷紧,出声警告她:“小师姐,别做多余的事。”
“小师弟,我——”她试图挽留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系统蹦出来的声音让她的动作一下顿住。
[叮咚——]
[好感度下降1点……下降10点……下降99点……]
[请宿主不要气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有扳回一局的未来,继续加油呀。]
沈倾雪惊得瞪大双眼,如遭雷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呆呆站着不动。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说,系统的这个好感面板坏掉了?什么叫下降99点?
人走了,她要追上去么?
可好感下降这么多,她此刻凑上去会被砍成臊子吧。
她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呼吸一口压压惊,在心底问:“一一,杀意值是多少?”
[正在为宿主查询——]
[目前反派对宿主的杀意值为零,无性命之忧,请宿主放一万个心。]
一般而言,人不高兴了肯定会发脾气闹变扭,或者找个开心的事来转移下情绪。
苏景裕是大魔头,那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沈倾雪盯着苏景裕的背影,继续问:“那他现在想杀谁?我是不是应该跟上去,免得他做什么坏事?”
她是安全的,不代表来来往往的路人就很安全!
六七一似乎去捣鼓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回她:[小雪……我们没有积分回溯,你别跟过去,很危险的……反派他对自己的好感度居然是负数,统的天!自毁指数爆表了!指不定一个不高兴,拉着你一起死!千万不要过去找他!反派大魔头此时此刻就是一个行走的炸药包,嘭一下就能炸!]
追上去肯定会被甩开,说不定还要呛她几句不好听的话。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这家伙就是吃软不吃硬——先示弱看看?
沈倾雪豁出去了,往大街上一蹲,捂着自己心口开始喊他:“小师弟……啊,我心口忽然很痛……走不动了……头好晕好难受……”
她低着头,时不时拿余光瞄他的动作,可他走得相当干脆,连回头确认一下她情况的意思都没有!
她装得不像?那肯定不可能!绝对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哼,果然没有一点同门友爱。
谁料苏景裕没回来,反而是路过的行人大胆上前关心她的状况,伸手来扶她,出声询问:“这位姐姐,你还好么?”
沈倾雪抬头,是个穿着粉裙的小姑娘,扎着双螺髻,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感到些不好意思,忙说:“我……我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谢谢你啊。”
“那我扶姐姐起来,慢点,起太快头会晕的!”
“好——”沈倾雪不好拒绝,顺势搭上对方的手,被这小姑娘扶起时,脸色一下变了。
这人身上竟有魔气!
气息很淡,但确确实实被她察觉到一丝。
但她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个粉裙小姑娘并未修炼出灵脉,根本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哪里来的魔气滋生?
总不能是魔族假扮的吧?
沈倾雪站直来,掩下眼底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小姑娘显然没发现她的打量,满眼都是欣赏,无比热情道:“姐姐长得真好看,不是沧海城本地人吧?我叫柳元夕,小名宝儿,姐姐也可以叫我元宝!最近城里不太平,姐姐最好不要一个人在夜里出门。”
“嗯……哦好,多谢元宝提醒。我姓沈,今日才到沧海城。但我并非一个人,只不过初来乍到,不识得路,跟朋友走散了。”沈倾雪压下心底的困惑,同她道,“现下准备找个落脚地歇息一会儿,等我朋友来寻我,元宝可知这最近的客栈在何处?”
元宝闻言,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挽住沈倾雪的手臂:“欸,姐姐你要住店啊?那就去我家吧!就在前头,万宝楼!我家是开客栈的!”
“万宝楼?”
方才找来天玄司的路上她确实瞥到过这个名字,正好可以看看元宝身上的魔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倾雪被元宝拉着往万宝楼走去,路上已看不见苏景裕的身影。
她想,要先让他冷静一会儿,之后再跟他传讯,免得他一气之下离开沧海城。
一路上元宝热情洋溢,话匣子一打开,便说个不停。
元宝说,万宝楼是他们家的祖业,从元宝的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到元宝父亲手里时,规模不大,但生意也算红火。
只不过,元宝父亲底下就只有元宝一个闺女,元宝母亲身子不算好,生完元宝后很难再怀孕。可夫妻俩情义深重,元宝父亲也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元宝从小就是被当成客栈下一任掌柜来培养的。
等元宝稍微大点,柳父就领着她出门,与生意上有来往的各个长辈打交道,她这开朗外向的性子也是因此养成。
但元宝自己却十分向往求仙问道的修仙之路,对继承整个客栈不感兴趣。
元宝满眼期待问:“姐姐!姐姐!你看我会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么?”
沈倾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怪不得元宝会突然上前来关心自己,怕是猜出她是修仙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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