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疏》
清明那天早上下了一阵小雨。
雨不大,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地面上湿了一层,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水光。沈约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躺在旧书库的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屋顶上用指头弹。
她听了一会儿,坐了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了衣服。她从隔板上取下手稿的第四卷放在一只旧布袋里,布袋是她在文墨斋的时候苏伯给她装抄件用的。
布袋用了很多年了,底角磨出了毛,口子上的系绳断了一根,她用麻线重新接过。她把手稿装进去,又往里面放了三样东西:一只空碗,一双竹筷,一壶酒。酒是裴衍从州衙厨房拿来的米酒,装在一只粗陶瓶里,瓶口用蜡封着。
她在灶台上热了一碗饭,把饭盛在一只干净的碗里,扣上另一只碗,两只碗扣在一起用布巾包好,也放进布袋里。
裴衍在院子里等她。他穿的是平时的青色袍子,没有换衣服。他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香烛和纸钱。这些东西是昨天从城南的杂货铺买的。他看见她出来了,走在前面带路。
她父亲的坟在桂州城外东北方向的一座矮山上。
她一直没有去过。她不知道去了以后该做什么,她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祭过祖,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和这个身体的父亲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定义。她继承了沈约的身份、沈约的记忆残片、沈约的案卷、沈约的流放身世。但她不是沈约,她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另一个人。沈文远是沈约的父亲,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祭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但清明到了,她该去了。
从桂州城到那座山要走半天。先走官道出城,过了十里亭以后转山路。山路不好走,石头多,路窄,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雨停了,但路还是滑的。她摔了一跤,膝盖碰在石头上,裤子磕破了一小块。裴衍伸手拉她,她抓了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是干的,掌心有茧。她站稳了以后松了手。
山坡上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不大,比她想象的矮,高不过膝盖。上面长了草。冬天的枯草还没有完全消退,新的绿芽从枯草底下冒出来了,星星点点的。土堆前面竖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形状,大约两个巴掌高。没有字,是差役立的碑。
她站在坟前。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山坡上除了草和泥土没有别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松林里的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两声就停了。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土堆的表面。泥土是冷的,潮的,手指按上去有一点弹性,新长出来的草根把泥土松了。她的手指在泥土上停了几秒。
裴衍在她旁边。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清理坟前的杂草。草的根很浅,一拔就出来了。他把草拢在一起堆到一旁,然后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在坟前的泥地上插了三炷香。香是桂州本地产的粗香,烟大,味道浓,呛人。他用火折子点着了,烟从香头上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微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碗、筷、饭、酒。她把碗摆在坟前的石碑旁边,饭盛在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酒瓶的蜡封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不开,裴衍从腰上解了一把小刀递给她。她用刀尖把蜡挑开了。酒倒出来是浑浊的白色,带着一股甜甜的酸味。她把酒倒了三杯。一杯放在碗旁边。一杯递给裴衍。一杯自己端着。
裴衍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她喝了一口酒,酒很淡,入口微甜,吞下去以后胃里暖了一下,然后她把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解开麻绳,把手稿摊开在膝盖上,翻了几页。
她要找的那条在第十二页。
《户婚律》关于户籍编造的条文。原文不长:“诸脱漏户口及增减年状,以免课役者,一口徒一年,二口加一等。”后面的疏议比原文长三倍。疏议里详细解释了“脱漏”的定义。包括在户籍造册时故意遗漏人口、篡改年龄、伪造死亡记录等。疏议的最后一段写着:“凡有户籍,则有其人;删户籍,则无其人。故户籍之增删,关乎人之有无。造册者不可轻忽。”
她父亲当年在刑部整理旧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户籍被人删除的记录。那个被删除户籍的人叫周敬。删除的理由在档案里没有写。一个人的名字从官册上消失了,消失的理由是空白。她父亲注意到了这个空白。他去追问,追问的结果是他被以受赃的罪名抓了,流放到了岭南,最后死在了这座山坡上。
她开始念。
声音不大,山坡上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裴衍和一座没有碑文的坟。她念法条原文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和她默写的时候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念到位。
念到疏议的最后一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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