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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律疏》

62. 老榕

旧书库院子里那棵大榕树生病了。

沈约最早发现是因为叶子。那棵榕树是两棵里面大的那棵,树干比她两臂合抱还粗,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张老人的脸。气根从枝杈上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已经扎进了地面,长成了新的支撑。

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她第一次搬进旧书库的时候就在了。她在树底下晒过纸,裴衍在院子里捡过的那些叶子也是从这棵树上掉下来的。

入秋以后她发现叶子不对。别的树正在换叶,旧叶落了,新叶还没来。但这棵榕树的叶子不是正常的落,是一片一片地枯。枯叶还挂在枝头,卷成小筒,颜色从绿变成褐黄,干得一碰就碎。

正常落叶是整片掉下来的,带着叶柄,落在地上还是完整的。这棵树的叶子在枝头上就碎了,风一吹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碎末。

她蹲在树根旁边看了半天,树根露出地面的部分有一块发黑了,摸上去是潮的、软的,用手指按下去能渗出水。

树根烂了一小块,她扒开周围的泥土,烂的地方比地面上看到的大。像一个暗疮,表面只露出一点,底下已经烂开了。

她去问了城西菜市旁边那个卖花木的老头。老头姓覃,七十多了,在桂州种了一辈子树。他说榕树根腐多半是积水泡的。旧书库的地势低,引水渠在旁边,常年潮。

根泡在水里时间长了就会烂,他说要治的话得把烂根挖开、剔掉腐肉、用石灰拌黄土填回去,再把引水渠的走向改一改,别让水往树根底下淌。他说这个活不小,得请人干。

沈约回去以后蹲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下午,她用裴衍修墙时借来的那把泥刀把树根周围的泥挖开。泥很硬,泥刀的刀口又有缺角,挖几下就卡住,她换了一根木棍撬。

撬出来的泥是黑的,臭的,带着一股腐烂的酸气。她把腐烂的根须剥掉。根须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一拉就断,断口是褐色的,里面空心了。她剥了一个时辰,手上全是黑泥和腐根的汁液,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末。

裴衍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树根旁边,满手是泥。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树根烂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说要不要请覃老头来,她说覃老头说了,请人干的话要钱。裴衍说多少钱。她说覃老头报了一个数,她没有那么多。裴衍想了想说他去衙里问问有没有公帑能用。她说公帑修一棵树审批要走到什么时候。他说也是。

他从袖子里掏出手巾递给她擦手。手巾是干净的,白色的棉布。她接过来把手上的泥擦了擦,泥擦在白布上留了一道道黑印。她把手巾叠起来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泥印,揣回袖子里了。

她花了三天把腐根剔完。覃老头说的石灰拌黄土她自己配了。石灰是修墙剩下的那一小包,黄泥是院子角落里挖的。她按覃老头教的比例拌好,填进根坑里,用脚踩实。踩的时候泥从靴缝里挤出来,靴子又脏了。

引水渠的走向她改不了,渠是石砌的,改走向要把石头刨开重砌。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工具。她想了一个办法。在树根和引水渠之间挖了一条浅沟,把渗过来的水引到别处去。浅沟不深,只有两寸,但能把大部分积水截住。她用碎砖在沟底铺了一层,防止沟壁塌。

树看起来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枯叶还在掉,但新的腐烂停了。至少她挖出来的那一块没有继续扩大。她每天早上煮茶的时候会去看一眼树根。根坑里填的黄土在慢慢干,颜色从深变浅,和周围的旧土越来越接近。

然后事情来了。

州衙的工曹来人了。一个穿青袍的小吏,拿着一卷图纸,站在旧书库的院子里,指着那两棵榕树和院墙之间的空地说这里要拓宽。

桂州城南正在修一条新路,连接码头和州衙,新路比旧路宽三尺。拓宽的部分正好经过旧书库的院墙外侧,再往里推一推就到了那棵大榕树的位置。工曹的意见是把这棵树砍了,树占着路基的位置,砍了以后路能直接修过来。

沈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吏。小吏的图纸上画着一条直线,直线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她挖的那条浅沟、穿过了榕树的根坑。直线是红色的墨画的,很直,尺比着画的,没有弯。

她说这棵树不能砍。

小吏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没有料到旧书库里的人会对修路有意见。他说这是州衙批的。她问批文在哪里,他从图纸卷里抽出一张纸。盖着工曹的印,上面写着“拓路所经树木障碍依例清除”。

她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依例清除”。什么例?她问小吏。小吏说就是惯例,修路碰到树就砍。她说惯例不是法条。他说法条管修路的事吗,她说管。

她回到旧书库里翻了一个时辰。她要找的那条不在缺卷里。在她手稿的第四卷,《杂律》。她翻到那一页。条文写着:“诸毁伐树木稼穑者,准盗论。”

毁伐树木,按它值多少钱、照盗窃论罪。一棵活了几十年的大榕树,折价不低。这就不是一个工曹小吏一句“依例清除”能定的事了。砍与不砍,得按律估价,由州长官亲断。

她把这条法条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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