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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与摄政王进行交易后》

35. 击鼓鸣冤

起初,影伍并不同意韩继在苏府里放火。他们听命于王爷,到韩继身边只是襄助,若是走水伤了无辜之人的性命,王爷定不会轻饶。

然而,看守虽然是酒囊饭袋,但人数不少。他们手头可用的人,即便算上江伯,也不足六人,难以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将喜莲劫走。

他们再次漏夜探查了苏府,发现喜莲的院落附近有一个空院,且韩继再三保证后果由他一力承担后,影伍才松了口。

为确保万无一失,韩继还提前给苏晟下了帖子,请他来南楼赴宴,好将他引开。

两日后。

喜莲起了个大早,晨起便让仆妇打水,给自己盥洗。早膳时,将一碗白粥,并两个素包子都用光。

吃饱了才有劲。

她时疯时正常,仆妇也不放在心上,只觉得人省心不少,做事也更加懈怠。

前一夜,已有个小厮打扮的男人,前来告知她这日的完整计划。

她在脑中演练了整整一宿。此刻,却丝毫没有一夜未睡的疲惫感,反而异常亢奋。她须攥紧拳头,才能让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慢下来。

用完早膳,仆妇们都退了出去。她安静地坐在榻边,穿戴齐整,看着地上的青砖出了神。

她又捋了一遍。

等会儿,隔壁的院子会起火,将院外的看守都吸引过去,待听见响动,她再脱去外衣,露出已悄悄穿在里面的侍女的衣裳。

先爬后跑,到二门再到前院角门,出去后往西,会有一架马车停在那接应。只须跳上马车,便能到官府敲响登闻鼓,向知府大人诉说她的冤情。

妇人眼底泛起了泪花,十指蜷缩起来,单是这样想想,她便已浑身颤抖。

她希望,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最好把整座宅院烧个精光。

巳时过半,不知道第多少次伏在门上探听动静。院外终于传来了“走水了——”的呼喊声。

随即窗牖被撬开,接应她的人来了。

她忙将外衣脱下。

男人跳进屋里,沉声重复了一遍,“从后座房的狗洞爬出去,然后一直向东走到二门,出了二门再向西走到西北角门,随后冲出去。我会远远跟在你身后,路上低着头,莫与旁人说话。”

喜莲重重地点头。

她翻身出窗,如他所言,匍匐身子钻入那处狭窄的狗洞,起来拍净了身上的尘泥。随后一路低着头向东行走,步子不疾不徐。

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到了前院,西北角门此时正打开着,是外出采买的婆子们回来了。

那黑漆木门向外敞开,街上的人三三两两走过,她听见了市集的喧嚣和车马的辚辚响动。

不敢有片刻耽搁,瞅准婆子们回身搬竹筐,她拔腿就往外冲去。

身后传来一阵喝止,“站住——”

正帮着搬东西的门房回过神来,以为她是逃奴,忙放下手里的重物,几人一窝蜂地跑起来,争相追赶前方的人影。

喜莲的胳膊差点就被拽住,她奋力甩开,挣扎间手背被抓出几道血痕。她感觉不到疼痛,整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大踏步往西飞奔,果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那,看起来华贵无比。

她愣了片刻,但未敢迟疑,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跌坐在车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公子,一身流光锦衣。正撑着头歪靠在车壁上,看见她时面上不见惊讶,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去哪?”

“知府衙门!”

话毕,那公子抬脚,足尖踢了两下车壁。

马车立时跑起来。

追赶的人见喜莲上了马车,还想上前阻拦。

忽地从旁冲出来几个佩刀军汉,上前把他们一栏,扶着刀柄厉声喝道:“大胆刁民!此乃郡王世子车架,尔等岂敢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一听是王世子,仆从们哪还敢说话,当即退下。

眼看着马车远去,几人没了主意,又不敢跟上,只好回到府里禀报管事。只是,到现在也以为只是普通逃奴,并不十分着急。

马车走得很快,不久便到了衙门口。

“多谢世子相助。”说完,喜莲迅速跳下马车。她听见了外头军汉的话,这是郡王世子,云端上的贵人。

快步朝衙门奔去,取下挂在登闻鼓上首的鼓槌,扬臂重重敲在鼓面上,满腔愤恨尽数凝于腕间,化作沉沉鼓点,边敲边高声大喊:“民妇林喜莲状告苏成嵘草菅人命,强占良家妇女,下毒谋害苏霆......”

浑厚鼓声响彻长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听见她口中说的话,齐齐围聚上来。

官差已入内禀报。

登闻鼓已多年未曾敲响,且被状告的还是大家都知晓的本地富户,衙役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把人带进去,即刻请知府大人。按律例,若有人敲响登闻鼓,亲民官即刻就要升堂。

*

另一边,南楼内淸歌妙舞。

上回宴会失礼,没达到目的,苏晟很是不安,正打算再找机会郑重延请这位季公子向他赔罪。

未料只隔几日便收到了他的请帖,今日好好准备了一番,早早地便来赴宴。

宴席才开始没多久,居然传来了登闻鼓的响声,众人皆是一惊,放下酒盏,走到窗边张望,不知发生了何事。

沉沉鼓声震得人耳膜躁动。

听见鼓声,韩继瞳仁一缩,刹那间凝住了呼吸。

成了!

他悄悄地纾了一口气,饮尽杯中酒,随即将酒杯随意地掷于案上,扬声招呼,“各位,不如咱们也去看看是什么热闹。”

席间他地位最高,其他人都像是应声虫一般,齐声道好。其实,大家心里也好奇,都想去看看是谁在敲登闻鼓。

“苏公子,一同去吧。”韩继朗声相邀,笑容如沐春风。

苏晟谄媚一笑,抬手道:“乐意至极,季公子先请。”

*

扬州知府主政一方近十载,期间登闻鼓击响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淸,上一次有人击鼓鸣冤已是好几年前。

他在府衙内听见鼓声,便急忙理好官服,赶来升堂。

到了公堂,只见外头已围聚了密密麻麻一群人。堂下跪着一个妇人,看起来不到三十。

惊堂木拍响,虞大人肃容,“堂下何人,何事击鼓鸣冤?”

“民妇林喜莲,乃扬州城北江县东乡小桥村人士,民妇要状告苏成嵘强逼民妇为妾,打死我儿,并胁迫我亲娘下毒谋害苏霆,伙同苏晟毒害苏怀瑛。苏成嵘一家丧尽天良,作恶多端,恳请大人为民妇伸冤。”这番话,她早已打好腹稿,藏在心底的字句,总算见得天日。

堂下一片哗然。

苏府的名号谁没听过,竟还是同族的嫡支和旁支。

人群里炸开了锅,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声仿佛能掀翻屋顶。

虞大人脸色更沉,“莫怪本官不提前提醒你,诬告者反坐,若蓄意构陷栽赃,须依所告之罪惩处你。你如今所言桩桩是死罪,若有诬告,你也须按死罪论处。”

“民妇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诬告,民妇不得好死!”

“好,你且将事情细细说来。”

喜莲将自己守寡后如何被苏成嵘强纳为妾、关押于府里,以及苏成嵘借她逼迫田嬷嬷下毒谋害苏霆和苏怀瑛的事情一一讲明。她跪在地上,满面凄楚,却不曾有半分畏惧,述说幼子之死时声泪俱下,悲痛欲绝。

原本为看热闹赶来的人,听得这样悲惨的遭遇,也为之动容,默默以袖拭泪。

虞大人即刻派出衙役,分成几路。一路去集贤街苏府传田嬷嬷,一路去传苏成嵘和苏晟,还有一路则去浣溪街苏府传打死喜莲儿子的几个小厮。

没想到还在查问喜莲细节的时候,登闻鼓再次敲响。

衙役将人带入公堂,一问,居然又是来状告苏成嵘的。

都是在城外乡下谋生的几个线户和农户,好些人身上有伤,或鼻青脸肿,或拄着拐杖,还有一个是被家里人一路背来的。

线户们状告苏成嵘纠集地痞无赖上门行凶,逼迫他们以低价出售生丝。几个农户则状告他侵占水田。

这么多人的惨状看在眼里,围观的百姓更加激奋,在外头高声呼喊要严惩苏成嵘,官兵们艰难维持着秩序。

虞大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场面控制住。

没过多久,苏成嵘第一个被带上公堂。

他正巧就在府衙附近的茶楼里喝茶,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上午听戏喝茶,下午再到各处巡视商铺或回府处理事务,负责捉拿他的衙役直奔他常去的茶楼,很快便找到他。

见到官差时他虽惊讶,却甚是客气。见来人表情严肃,说要请他到府衙问话,苏成嵘心下诧异,但不敢回绝,乖乖地跟着他们去。随行的小厮也被管束起来,让一块走。

他一路打探消息,甚至还要给衙役们塞钱,却被冷脸呵斥一番。

衙役们知道他的事大着呢,哪敢向他透露分毫,更不可能拿他的钱。喜莲说的若为真,集贤街苏府还能放过他?

到了府衙,只见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知谁大喊一句,“苏成嵘来了——”众人齐齐转身,表情各异,有人一副看戏的嘴脸,有人满脸鄙夷,更多的则是愤慨。

衙役将他围在中间,在人群里开道。

窃窃私语和痛骂声传来,“丧良心的东西”、“禽兽”、“天理难容”,一把烂菜叶子从人群中飞来,砸在他的衣袖上。

苏成嵘一把年纪,养尊处优多年,还从未遇过这等屈辱,可触及那些愤怒的目光时,他不敢发作,只涨红了脸,在官差的簇拥下走到公堂。

看见地上跪着的妇人,他原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一看,脸色骤然转白。

她怎会在这?

自他出现,虞大人的目光便没离开过苏成嵘。

若说方才他心里还有几分怀疑,此刻看见来人亏心的表情,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还不跪下。速速报上名来。”

他自然认得苏成嵘,只是公堂之上要验明身份,两旁坐了三个书吏负责记录各人所言,此时各人的案上都放着好几张写满了的宣纸。

苏成嵘闻言下跪,并报上名号,他敛了敛衣袖,打起精神来应对。

“苏成嵘,公堂上现有三方告你。其一,你的妾室林氏告你伙同贴身小厮,将她亲生孩儿活活殴打致死,告你胁迫奴仆下毒害死苏霆。”

苏成嵘神色惊异,忙喊:“冤枉啊,大人!”

虞大人皱眉,瞪他一眼,“住口!本官还未说完。”

堂下之人噤了声,额上已结了一层汗珠,他抬袖擦了擦。

指着一旁跪着的农户,虞大人沉声道:“其二,那几位农户告你纵奴行凶、强占民田。”他的手指一转,目光随之看向另一群人,“其三,这几个线户告你唆使地痞流氓,逼迫他们以贱价出售丝线。”

只听“啪”地一声,惊堂木击在案上,刺耳的声音骤然炸开,伴着凌厉的喝问:“这桩桩件件,你认是不认?”

苏成嵘身子一震,浑浊的双目睁大,“大人,小人冤枉!请大人听小人一言!”

喜莲嘴角勾起一抹讽笑,她并不意外苏成嵘满口否认,但她也不急。郡王世子的车驾亲自送她来官府,她相信那晚偷摸来见她的年轻公子定然不凡,苏成嵘的所为已被贵人知晓,现下一并发作,他绝无逃脱的可能。

其他人则没她那么淡定,听见恶人喊冤,嘴里一边骂一边啐他,若不是差役阻挠,当场便要上去给他一顿暴揍。

虞大人目露精光,示意身旁的书吏做好记录,“你说——”

“回禀大人,这妇人是小人的妾室,只是前几年犯了疯病,整日在府里伤人,小人不得已才将她关押起来。可是小人待她不薄,即便犯了病,她在府里衣食供给不断。数个月前她儿子因病去世,她受了刺激这才胡言乱语,总是以为小人害了她的儿子。至于苏霆,那是小人的侄孙,他几年前死于心疾,苏家人皆知,与小人并无关系。”

他拱拱手,又道:“丝线的事也是误会。小人派去收买丝线的人和他们起了口角,双方这才打了起来,可这事双方都有错,已经里正调解揭过了。自然,小人管束仆人不严,应当受罚。小人定然会引以为鉴,好好管束手下!说小人强占农田更是子虚乌有,小人买下的这数十亩水田已在官府立好字契,是这些人出尔反尔,卖了之后又反悔,多次上门来讨回。”

他唉了一声,觑了一眼虞大人的神色,叹道:“这些乡下人没信用,目不识丁,无理也要闹三分,请大人明鉴,他们纯属诬告!”

闻言,一旁的线户农户更加愤怒,“你个卑鄙小人,胡言乱语,也不怕天打雷劈!”

众人忙朝公堂磕头,“求大人为小人们作主!”

喜莲冷笑。

自入公堂以来,她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哪里像有疯病的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苏成嵘说她是疯妇,一听便知是狡辩。

苏成嵘刚说完,堂下围观的百姓便炸开了锅,爆发出一阵怒骂,“狡辩”、“畜牲”、“死性不改”。

虞大人又重重地拍了几下惊堂木,不停地喊道:“肃静”。

忽然,堂下的嘈杂声渐次静下,围观的百姓纷纷转身让开一条路来。

被差役押来的是田嬷嬷,她身后还跟着苏归澈。

方才在佛堂闻听不远处的阵阵鼓声,苏归澈上了一炷香,在蒲团上三拜。

衙役很快上门拿人,听见衙役说有人状告苏成嵘毒害她的儿子,她佯装不知情,愣在原地痛哭流涕。

到了公堂,面上的泪痕依旧明显,她用巾帕拭着眼眶中未落下的泪花,见到苏成嵘时,带着哭腔质问,“丧尽天良的畜牲!我大哥待你们二房不薄,何至于害我们一家至此......?”

田嬷嬷和喜莲长得本来就像,如今跪在一处,一看便知关系匪浅。

见到女儿,又从虞大人口中知道了她外孙已死的消息,田嬷嬷的身子霎时瘫软下来,一脸灰败,她向高堂垂首,“回禀大人...奴认罪!”

那双眼睛茫然,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边说边流下泪来,“是苏成嵘以罪妇女儿和外孙相胁,逼迫奴给二爷下毒,又让奴物色方便下手的丫鬟,好让苏晟相诱,再指使她给大小姐下毒。”

她将她与苏成嵘和苏晟如何见面、在何处见面以及私下说过的话一一道来,细节详尽,甚至还说出苏成嵘为收买她所送的钱财,就埋在苏府后院的大柳树下。

虞大人闻言,又派衙役去一趟苏府,果真在她所指之地数丈以下,挖出一个锦盒,里头有不少金银,还有喜莲的户帖。

户帖是田嬷嬷从苏成嵘处要来的,她怕事成以后对方会赶尽杀绝,把喜莲灭口,因此非要此户帖不可,以防有朝一日他出尔反尔。

去捉拿小厮的衙役也已回来,他们年纪不大,根基浅。到了公堂,见到神色阴沉的虞大人和满堂肃穆的衙差,腿脚就发软,身子不住地抖。三人不敢隐瞒,将苏成嵘那日和他们一起打死喜莲儿子的事情都供了出来,各自画了押。

苏成嵘还欲辩驳,但证据确凿,虞大人心中已有了偏向。见他满嘴胡言,不欲再拖延,即刻下令用刑。

除却幼年被父亲管教,苏成嵘多少年没挨过板子。何况官府的板子哪是好受的,几板下去,一把老骨头都快碎了。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打!狠狠地打!”

听着周围的骂声,感受到臀上落下的、越来越重的板子,苏成嵘心如死灰,哑着声招了。若再不招,只怕再来几下,他当场就能殒命。

喜莲似不敢相信,嘴唇哆嗦了两下,随即趴在地上,放声哭了起来。

苏归澈抬起手帕,佯作拭泪,掩下眼底浓重的恨意。

他罪有应得,按律当斩,可那又如何?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处理完喜莲的事,虞大人派出两路衙役分别去捉拿田庄管事和线户们指认的地痞流氓,又去派人传唤里正。

*

另一边厢。

苏晟本打算与韩继一行人一起来衙门凑热闹,谁料刚上马车跑出一程,便有人赶来报信。

他当即让车夫调转方向,往别处跑去。才赶来的衙役眼看马车远去,忙追在后面,一路大喊停车。

苏晟心急,顾不得那么多,下死命令让车夫快走。车夫下了狠手,马被鞭子抽得吃疼,陡然惊叫,两蹄往前撅起一下掀翻了车厢,马车上的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腿上传来钻心的痛,苏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衙役即刻上前将他拿住。

到了府衙,见到已跪在公堂上的秋兰,男人瞳孔骤然缩紧,本就疼得惨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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