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货艇正在加速。

如果这是一艘正常准备超船的飞行器，它大概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从侧面通过。

“后面那艘要超了。”薄栩说。

谭珩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以后，私人光脉里传来他的声音：“先不要让道。”

薄栩动作一顿：“嗯？”

“保持现在的位置。”

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但同行了将近两天，薄栩多少听得出来——谭珩这次不是一般的认真。

他立刻重新看向雷达。

后方灰艇还在接近；前面那艘刚从支路并进来的中型艇，竟也有了变化。

它开始减速——最初看上去还算正常，与他们逐渐缩短距离，像普通飞行器准备变道；几秒以后，减幅进一步增加，速度越来越低。

薄栩皱起眉。

辉冕已经从逐风K3右侧向前滑了半个艇身。

它没有切进K3正前方，只是向左收窄了两架飞行器之间的距离，同时略微抬高航位，占住了K3右前上方。

动作很轻，像编队航行中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位置调整。

薄栩看得出来，谭珩不是在无缘无故往他身边凑：“谭珩。”

“我在。”

“这什么情况？”

谭珩：“前面的船不对。”

薄栩逐渐看清对方艇身编码，立刻切出公开识别信息。

【远星-371】

【民用中型货运艇】

【航线：西港—E17能源支路】

薄栩：“资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谭珩：“那是公开注册信息。”

“你看出什么了？”

“它的机动曲线不对。”

薄栩一愣：“什么意思？”

“公开注册是远星371型，这个型号原装侧推阵列做不到刚才那次并道。”

“啊？”

“辉冕的传感器记录到，那艘艇横移过程中只做了两次短脉冲修正，位移量却超过了标准控制上限。”

薄栩看了一眼前方那艘怎么看都很普通的货艇：“改装过？”

“至少姿态推进系统改过。”

薄栩的手在操纵杆上紧了紧。

“后面那艘也不对，”谭珩声音严肃，“从二十三分钟前开始，它一直在根据我们的速度调整姿态。”

“啊……”薄栩惊，“一伙的？”

“刚开始不能确定。”

“现在呢？”

光脉里安静了一瞬：“他们在收口。”

后两个字落下来，薄栩后背猛地泛起一层凉意。

与此同时，公共频道响起播报。不是人声，是一条来自航道系统的自动提示：

【V17过渡段前方发生临时交通阻塞】

【请所有小型飞行器降低航速至四十，保持当前航向，等待交通协调】

薄栩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实时导航。没有红色警戒，没有支路封闭。

谭珩声音提高：“别减速。”

薄栩：“假的？”

“没有联盟交通签名。”

话音刚落，那条提示又响了一遍，一模一样。

【……请所有小型飞行器降低航速至四十……】

谭珩：“他们想让我们主动降速。”

“偏不配合！”薄栩将推进控制向前调整一格。

逐风K3的航速不仅没降，反而提高了一档。

几乎就在同一秒，后方那艘灰艇也加速了。

这一次，不再掩饰。雷达上的距离数字开始迅速缩短。

前方货运艇则直接切到了慢行道中央。

不是普通减速，是横向压线。

它庞大的船体一点点占据了两人前方最安全的通过区域。

薄栩低声骂了一句：“草。”

谭珩的声音却异常冷静：“薄栩，听我说——”

“我听着。”

“不要离开慢行道。”

薄栩扫了一眼两侧。

这段过渡航路附近没有大型空间站，也没有密集民用设施。慢行道之外，是一片尚未完全清理的碎屑区，导航图上密密麻麻标着非稳定物质带和历史残骸。

辉冕当然有能力强行切出去。

逐风K3也不是完全不能。但在这种区域，以K3的探测和防护能力脱离导航场，风险比留在航道里大得多。

薄栩：“明白！”

谭珩：“把自动避障权限降一级。”

薄栩没有问原因，直接照做。

【自动避障：二级辅助】

薄栩：“完成。”

谭珩：“不要让系统替你大幅转向。”

薄栩：“好。”

话音刚落，公共频道猛地爆出一阵刺耳噪声，像有人把一桶金属屑倒进信号发射器里。

薄栩耳边一麻，立即把音量拉低。

私人光脉也跟着抖了一下。

谭珩的声音被切碎了半秒：“测……试……听得见吗？”

“听得见。”

“他们开了宽频干扰。”

薄栩瞥向导航，远程航道同步标志已经由蓝转黄。

【外部数据延迟】

【中继响应异常】

他立即尝试呼叫最近的交通节点。

请求发出去，一秒，两秒……没有回执。

再发一次，还是失败。

薄栩心里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寻衅。

至少不是几个喝醉了开着破艇上路、看见豪艇临时起意的蠢货。

对方精心挑选了航段，也提前准备了设备。

“谭珩，紧急信号发不出去。”

“五分钟前他们就已经切断这段航路的中继了。”

薄栩咽了口唾沫：“怎么办？”

“先想办法出去。”

谭珩说的是“出去”，不是“投降”。

薄栩心中的弦瞬间收紧。

前方那艘伪装成货运艇的飞行器突然打开了两侧外壳。

几块原本与船身严丝合缝的灰色装甲向内收起，露出下面排列成弧形的黑色场发生器。

薄栩盯了两秒：“那是什么？”

谭珩：“工业拖曳阵列。”

“拖坏船那东西？”

“对。”

薄栩心里一凉。

这东西他知道，长途航道上飞行器彻底失去动力时，救援艇会用拖曳场固定失控船体，先把目标拉进稳定区域，再校正姿态和相对速度，最后再慢慢带去维修节点。

正常情况下，它的功率受到严格限制，而且必须由被拖曳方确认授权。

眼前这帮人显然没准备征求意见。

薄栩声音有点抖：“他们想拖谁？”

谭珩：“你。”

薄栩：“……”

这答案精准得令人心碎。

“辉冕速度和机动都比他们高。”谭珩说，“直接锁我，成功率太低。”

他话音刚落，一层几乎透明的淡蓝场光已经从前方铺开。

不是一张平面的网，更像一个张开的巨大漏斗。

最宽的一端扫过慢行道，把逐风K3整个包了进去。

下一秒，拖曳场像是咬住了老伙计，船头猛地向前一顿，那不是薄栩自己的加速，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前方罩过来，抓住K3的船体，硬生生往自己方向拉。

【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外部牵引】

【姿态控制受到干扰】

【纵向速度受外部场干预】

【姿态归中程序冲突】

【外部牵引锁定：70%】

更麻烦的是，老伙计并不只是被往前拖。

它原本位于拖曳场中心线稍偏左的位置，外力同时开始把船体向右推——这只手在强行把K3拉到那道捕获锥最中央的位置，也是牵引力最强的位置。

这套设备不仅仅是一根无形绳子，它预设的系统还要把目标扶正、摆稳，然后以最大的力气收过去。

“草！”薄栩几乎凭本能拍下反向推进。

船头几组逆向喷口瞬间亮起，逐风K3猛地向后一挣。

发动机低沉轰鸣，整艘艇开始震动。

就在K3被拖曳场咬住的那一瞬间，辉冕也立刻动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银白色飞行器从K3右前方猛地切回，贴着捕获场的外缘压低航位。谭珩没有直接撞向前方母艇，而是先将辉冕的外层护盾压缩成一面狭窄的弧形场，朝拖曳区域侧面释放了一次短促的高强度干扰。

蓝白色光纹沿着看不见的捕获场骤然荡开。

老伙计船体轻轻晃动了一下，驾驶舱里的牵引读数立刻往下跳。

【外部牵引锁定：66%】

【61%】

【58%】

可就在下一秒，前方母艇上的几组场发生器依次增亮，原本被辉冕扰乱的拖曳结构迅速重新稳定下来。

【锁定重构中】

【62%】

【68%】

【76%】

薄栩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重新僵住：“它还能自己补回来？”

“不是补。”谭珩盯着辉冕传回的数据，“在重构。”

刚才那一下并没有真正破坏拖曳阵列，只是打乱了几组发生器之间原本稳定的相位关系。

而这套设备显然经过专门改装。一旦局部场结构受到干扰，其余节点会立刻重新分配功率，重新计算目标位置，再建立新的牵引中心。

不像普通救援设备那样强调柔和与稳定。

它追求的只有一件事——别让目标逃脱。

辉冕再次向场边逼近。

谭珩本打算继续干扰，但就在他把护盾输出提高到第二档时，驾驶舱同时跳出两组警告——

【外部场耦合增强】

【姿态补偿负荷上升】

辉冕的船身极轻地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薄栩根本没看出来，谭珩却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姿态控制比平时多出了一层明显阻力。

这套改装拖曳阵列的强度比他最初判断得更高。

辉冕性能确实远在逐风K3之上，推进冗余、护盾强度和姿态控制也都足够优秀。

但优秀不等于不受物理规律影响。

它靠得越近，越会和对方的高功率场发生耦合。

如果继续强行压进去，辉冕当然未必会被真正锁死，可它的机动余量会开始下降。

更重要的是——老伙计还在里面。

谭珩扫过场分布图。

刚才自己那次干扰让整个捕获场发生了明显偏转。几组发生器为了重构，短时间内同时改变了输出方向。

结果就是，原本主要作用在K3船体纵轴上的牵引力，瞬间产生了一次不规则侧向分量。

逐风K3刚刚的晃动虽然很轻，但谭珩看见了。

如果他继续用辉冕强行冲击场结构，对方阵列每重构一次，K3都可能被不同方向的牵引力重新扯动。

一次没事，两次没事，再多呢？

老伙计虽然刚刚维修完，但毕竟还是一架旧艇。

而他的薄栩就在里面。

谭珩立刻收掉第二次干扰，辉冕向外退开几米。

薄栩看到：“怎么了？”

“不能这么对抗。”

“为什么？”

“阵列会重构。”谭珩语速很快，却仍然清楚，“而且我每扰乱一次，它都会重新分配牵引方向。你在场里，会一起受力。”

薄栩下意识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姿态数据。

刚才那一下轻微偏移，他确实也感觉到了。

“辉冕如果硬顶，“谭珩说，“我没法保证先出问题的是它，还是你。”

薄栩一下语塞。

谭珩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场分布。

刚才那一次介入并没有白费，相反，拖曳阵列为了抵抗辉冕的干扰，主动完成了一次完整重构。

所有节点如何增功、如何换相、如何重新追踪K3，已经被辉冕的传感器完整记录下来。

屏幕上的牵引读数还在上涨。

【外部牵引锁定：78%】

【82%】

薄栩咬牙：“还挺有劲。”

“关闭反推！”谭珩忽然道。

薄栩手上一顿：“什么？”

“反向推进关掉。”

“可它在往前拽我！”

“不能继续跟它拔河，”谭珩声音依旧冷静，“K3动力远不如工业牵引阵列，这么干没有意义。”

薄栩下意识看向舷窗。

银白色飞行器在他右侧很近的位置，但谭珩没有再试图切入场域或冲向母艇。

他像是在观察。

薄栩忽然意识到，谭珩从刚才开始一直没再乱动，不是因为吓傻了，也不是在犹豫，他在看那套拖曳场究竟怎么工作。

谭珩：“它会根据你的纵向反抗自动提高场强。”

薄栩一下明白了，他立马关掉反向推进，K3顿时又被向前拉了一截。

“然后呢？”薄栩脑门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别试图往后跑。”谭珩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楚，“向左侧移。”

薄栩一愣：“左？”

“它的场轴正在从左往右给你做归中，说明你现在还没完全落在中心线上。”谭珩盯着辉冕传回的场分布数据。

工业拖曳设备当然不是每个位置都拥有相同牵引强度。几组发生器叠加后，中心区域场强最高，越靠近外围，约束力会越弱。

正常救援根本不怕这一点。因为被拖的通常是一艘失去动力或者主动配合的船，自动跟踪系统只需要不断修正场轴，让目标始终留在中心就够了。

可逐风K3不是失去动力的残骸，它还能自己动。

而且它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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