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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骸》

13. 鬼潮

沈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的顶。

蓝色的防水布,中间挂着一只节能灯泡,亮得刺眼。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毛毯,右腿的裤腿被剪开了,缠着新的绷带。

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

他动了动手指。还在。

镜子呢——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还在。镜子被塞在他的手心里,不知道是谁放的,但这个人知道它对沈渡很重要。

"醒了?"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工地的人,沈渡见过,不熟。

"你已经昏了快五个小时了。队医说你失温加脱水,腿上的伤口缝了四针。"男人看了他一眼,"能说话吗?"

"能。"

"林教授让我问你,你是怎么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的?"

"排水道。"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脸色实在太差,没再多问,放下了一瓶矿泉水就走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侧过头,看着手心里的镜子。

镜面暗沉,没有光。他把镜子凑到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眼窝深陷的脸。

裴昭还在沉睡。

镜面上那丝凉意还在,但比之前更微弱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不是死了——如果裴昭真的消散了,镜面会彻底变成一面普通的铜镜。它还凉着,说明裴昭还在里面,只是没有力气浮出来。

沈渡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声音断断续续的。沈渡听到林教授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可能是队医,在吩咐什么。

天还没黑。

节能灯泡的光打在帐篷顶上,但帐篷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的,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沈渡摸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不是墓里那种刺骨的凉,是正常的、人间的凉。他喝了两口,嗓子没那么干了,脑袋也清醒了一点。

他撑着坐起来。

右腿一动就疼,但不是那种要命的疼了——缝了针,包扎过,比在墓里的时候好太多。他试着把脚放到地上,脚尖碰到了冰凉的地面,打了个寒噤。

帐篷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沈渡看了看手机——碎屏的,但居然还能显示时间。18:47。他在墓里待了将近一天一夜。

他扶着行军床的边沿站起来,右腿不敢吃力,靠左腿撑着,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外面是工地临时搭建的营地。三顶蓝色帐篷排成一排,旁边停着两辆越野车。远处的土坡上能看到古墓入口的方向——已经被封锁了,拉着警戒线,旁边插着几根反光标志杆。

天色很暗。

不是正常的黄昏暗。是那种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暗,像天上蒙了一层脏纱布。没有晚霞,没有渐变色,天和地之间只有一种浑浊的灰。

风也不对。

不是自然风。是那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气流,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冷的味道。沈渡闻过这种味道——在墓里,在灰影聚集的地方,在有裂缝的地方。

他的后背一紧。

"沈渡!"

林教授从另一顶帐篷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外面,快步走过来。"你怎么起来了?队医说你——"

"林教授。"沈渡打断他,"今天几号?"

"什么?"

"农历。今天农历几号?"

林教授愣了一下。"七月……十五吧。怎么了?"

七月十五。

中元节。

沈渡的血液冷了半度。

——

他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二十一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中元节的夜晚,不要出门。

因为那天晚上,里世界的力量会达到峰值。虚无空间的裂缝会变宽,像一扇平时只开一条缝的门,到了那天会被风推开。灰影、残识、还有更说不清的东西,都会从门缝里挤出来。

平时那些灰影是散的,像一团雾,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往活人身上靠。但中元节不一样——中元节的灰影有方向感。它们知道自己要从哪出来,也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它们。

这座古墓的下方,有一条裂缝。

壁画上画过的。镇界法器就是用来镇压这条裂缝的。现在法器出土了,裂缝没有了镇压——

"所有人进帐篷。"沈渡说。

"什么?"林教授看着他。

"所有人,现在,进帐篷。"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要在外面待着。"

"沈渡,你是不是——"

"林教授。"沈渡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林教授沉默了两秒。

他认识沈渡快一年了。这个学生话少、冷淡、不合群,但从不无的放矢。他说有问题,那就有问题。

"老赵!小周!所有人回帐篷!"林教授转头喊了一声。

工地上的人面面相觑,但林教授发了话,还是开始往帐篷里收。沈渡站在帐篷口,看着远处的土坡。

天更暗了。

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暗——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升起来,遮住了光。灰蒙蒙的雾气从土坡的方向蔓延过来,很薄,像一层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渡看到了。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不会让雾一团一团地往同一个方向聚。那些雾气正在往营地这边涌,很慢,但很确定,像河水找到了出口。

他的手攥紧了镜子。

镜面还是凉的。裴昭还在沉睡。

"裴昭。"他低声叫。

没有回应。

"裴昭。"

镜面微微颤了一下——很微弱,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挣扎了一下,但没能浮上来。

沈渡咬了咬牙。

他不能再用血召唤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队医说他失温加脱水,再来一次他可能真的会倒下去。而且就算他叫出来,裴昭能撑多久?精气耗尽了,出来也是半透明的,打不了一个回合就得散。

但外面的雾越来越浓了。

灰影开始从雾里渗出来——先是一个,两个,飘在半空中,没有形状,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然后是五个,十个,越来越多,从土坡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它们在往营地靠。

沈渡看得很清楚。灰影没有眼睛,但它们有方向——它们在往有活人气味的地方聚。

帐篷里的人感觉不到这些。他们只觉得突然变冷了,空气沉了,有人开始打喷嚏,有人说"怎么突然这么冷",有人往身上加了件外套。

只有沈渡知道那不是冷。

那是灰影在吸他们的阳气。

"不行。"沈渡说。

他松开了攥着镜子的手,把镜面朝外托在掌心里——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拇指。

牙齿割开皮肉的味道他太熟了。血珠冒出来,他按在镜面上,血沿着镜面的纹路往下流。

"裴昭。"

镜面亮了。

很弱的光。像一盏油灯快要燃尽时最后跳了一下。裴昭的脸浮上来——不是整个脸,只有半边,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轮廓模糊,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裴昭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出来。"沈渡说。

"你的精气——"

"出来。"

裴昭没有再说话。

镜面上的光颤了一下,然后裴昭的身影从镜面里浮出来——不像之前那样完整的半透明人形,更像一个投影,轮廓虚得像烟,银甲的边缘在消融,像冰在化。

他站在沈渡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渡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咬破拇指的那一下不疼,但精气在流失——他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被抽走,一点一点,抽得他眼前发花。

"你的灵力够吗?"沈渡问。

"不够。"裴昭说。

"那怎么办?"

裴昭没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帐篷外面的雾。

灰影已经聚成了一片。

不是十几个了。是几十个,上百个——从土坡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蚁群,像蝗灾,像一条灰白色的河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脸,只有一团一团的灰白,在雾气里蠕动、聚集、靠近。

这不是普通的灰影。

这是鬼潮。

中元节的夜晚,虚无空间的裂缝被推开,里世界的力量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大量的残识和灰影,形成潮水般的规模。

裴昭以前见过。

四百年前他见过。

那时候他还有身体,有银甲,有长刀,有一整支左卫军。

现在他只有一具快要散掉的灵体,和一面快要裂掉的镜子。

"回帐篷里去。"裴昭说。

"我不——"

"沈渡。"裴昭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沈渡张了张嘴,没说话。

裴昭没等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帐篷的帘子,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

裴昭的剑不是真的。

他的银甲是执念凝结的,他的剑也是。灵力越足,剑越实;灵力越弱,剑越虚。现在他的灵体已经像烟一样薄了,剑握在手里只有一道模糊的光痕,像一截快要熄灭的银线。

但够了。

灰影没有实体。它们不挨刀——它们怕的是灵力。灵力是镇界法器的力量,和虚无空间同源但相克。灵力斩在灰影身上,就像火烧在蛛网上,一碰就散。

裴昭举起剑。

第一剑斩下去,最近的一团灰影从中间裂开,像被撕碎的布,碎片在空气里散了。没有声音,没有惨叫——灰影没有声带,它们只会缩、散、再聚。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他在营地和灰影之间站成了一道墙。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影从雾里一个接一个地渗出来,裴昭一剑一个,不快,但不停。他的动作没有四百年前那么利落——灵力不够,速度跟不上,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慢半拍。

但每一剑都准。

他不需要快。他需要的是不让任何一团灰影越过他身后那条线。线后面是帐篷,帐篷里是沈渡,还有六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活人。

灰影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从两侧绕行。裴昭一剑斩掉正面的三团,左边又涌上来五团。他侧身一转,剑横扫,银光拉出一道弧线,把左侧的灰影全部切断。

但右侧漏了两个。

两团灰影从他身后滑过去,往帐篷的方向飘。

裴昭回头。

他的灵体比刚才又薄了一层。银甲的右肩已经碎了,露出下面虚淡的轮廓,像一幅画被水泡掉了半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正常的那种亮,是灵力燃烧的亮,像两团银白色的火。

他一闪身,挡在了灰影和帐篷之间。

剑从下往上挑,两团灰影同时被斩散。

但他的右臂裂了。

不是伤口——是灵体的裂纹。从手腕到肩膀,一条银白色的裂缝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整条右臂抖了一下,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灵力在燃烧。

不是沈渡的精气——沈渡的精气已经不够了。裴昭在烧自己的。四百年和法器融合积累的灵力,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烧掉,每一剑都在消耗他存在的根基。

烧完了,他就没了。

他知道。

但灰影还在涌。

——

帐篷里。

沈渡坐在行军床的边缘,听着外面的声音。

他能听见——灰影被灵力斩散时的那种轻微的嘶声,像纸被撕开。还有裴昭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一点,说明他的灵体在变沉——灵力消耗到一定程度,灵体会失去漂浮的能力,必须靠脚踩在地上。

他看不到外面。帐篷的帘子关着,节能灯泡还亮着,其他人挤在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急救箱,林教授站在帐篷口,脸色铁青。

外面变冷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降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冻得人打哆嗦。

"什么情况……"有人小声说。

"别出去。"林教授说。

沈渡攥着镜子。

镜面在发烫。

不是热——是灵力在剧烈消耗时法器的反应。镜面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没松手。

裴昭每斩一剑,镜面就震一下。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十几下……二十几下……

震动的频率在变慢。

不是灰影变少了——是裴昭出剑的速度变慢了。

沈渡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裴昭在烧自己的灵力。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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