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
生麻丧服,重孝加身。
十九叔父母已逝,他需为何人戴如此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因果,遂翻身揿亮了床头的电灯。
披衣下床,走出西厢,上房依旧亮着灯。
大院上房是沈司旸的书房连带卧房。
趿鞋往上房廊下走,明明脚步够轻了,还是听见里间传来人声:“是阿凝在外头吗?”
“唉——”,凝湘应了一声,挑开棉门帘走了进来。
书房里,算珠归位,已经合上的银行账本有一尺来高,台灯下镇纸压着罗马字外汇单,墨迹犹湿。
应是十九叔他刚拢完账。
只不过,螺钿桌上那两件生麻丧服依旧好端端的摆在那里,不曾移动半分。
凝湘摁不下心中疑惑,便问:“十九叔,明日……你我需为何人戴孝?”
又补了句:“我不放心,还想问问的好。”
书桌前的沈司旸在把玩一枚银币,拇指摩挲,银币于他指尖翻了个身,他方才漫不经心的回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倒更不懂了。
沈司旸将银币收于掌心,说:“阿凝,这个点,你应该去睡觉,小孩子家不好这么晚睡的。”
毕竟是客居,凝湘着实不好再同老古板讲下去,她“噢”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下,遂折返上前又问:“十九叔,昨夜在泰莱饭店那死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沈司旸微抬眼眸,望着她,答:“是死人。”
怎么又是白问?
凝湘从书房退了出来。
此刻她头顶上落着北平的月,好大一轮,正挂在老槐树的树杈子上。
左右巡睃,十九叔住的院子是郡王府正院,虽不大,却雅致清净,布局讲究。
不过这样好的院子只住他们两个人。
这么冷清,沈行长都不纳通房的吗?
次日一早,小丫头入了西厢叫醒凝湘之后,又伺候洗漱。
凝湘素来择席,加之数日旅途奔波,晨起难免眼下乌青,鸭蛋粉细细打在眼下,方压住些许疲态。
丹琪唇膏从口红管里旋了出来,但想想又旋了回去。
按照昨日的意思,等会儿她要和十九叔一起去参加葬礼。
倒不好把嘴唇抹的红红的。
凝湘换了件素色夹棉旗袍,走出西厢打算去往上房。
上房廊下摆着只火盆,火盆里堆着的正是昨日那两身孝服。
站在火盆面前的沈司旸照旧一身得体的条纹西装,他往火盆里撒了些煤油,而后划亮一根洋火丢了下去。
火焰扬起,生麻丧服作了灰。
见凝湘走来,沈司旸说:“阿凝,先随我去抱厦用餐,而后同我一道出门。”
“唉。”
不穿丧服吗?凝湘虽疑惑倒也应了,又扬声说:“十九叔,你等一下。”
凝湘快步走到他身前,上手轻轻往他西装上拍了三两下,原是他西装领子沾了火灰。
福特汽车停在了护国寺街。
沈司旸祖父的公馆在这一带。
车门打开,沈司旸牵起凝湘往沈公馆走。
此刻,沈公馆里外皆覆粗麻白布,原本门口齐家祥和的楹联也换成了挽联。
北风起,吹得门口两只白灯笼簌簌打颤。
花圈纸扎沿大门往胡同两边铺开半里,纸人马间竟还杂着纸扎的小猫小狗儿。
凝湘好奇,直盯着活灵活现的纸人瞧,纸人脸上那两团红晕,竟是拿胭脂现点上去的。
跨过门槛,方才见真热闹。
哭丧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惊一阵,乍一阵。
小厮腰系白孝见了宾客就打千儿行礼,一水的京腔,听上去油乎乎的。
如此,沾的是华业银行现任行长的光,方才充的出这样气派的场面来。
而沈行长本人正牵着凝湘往大院正房走。
迈步踏入公馆正房那刻,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应当的都投注在了他俩身上。
门口,一身丧服的沈府老管家扬声禀报:“大少爷来了!”
老管家声如洪钟,余音可延绵至后院马槽。
正房中堂此刻正做灵堂,焚烧的纸钱味当中夹着一丝弱弱的鸦片烟味儿。
有时鸦片气胜出一筹,直往人口鼻中钻。
“给,把这个贴在鼻下。”
在凝湘因烟臭欲作呕之际,沈司旸刚好递来香包。
“唉。”凝湘接过香包,只奇怪他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
两人行至灵堂中央。
灵堂乌泱泱地跪了不少人,中央灵台上供着的往生者相片并非耄耋老妇。
而是十七八的花季少女。
她是何人?要十九叔为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戴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
但沈家人一定很“爱重”这位少女吧,一般往生者的遗像皆为黑白相片,但是灵台上摆着的相片居然是彩色的。
而且能瞧的清楚,相片里的色彩是一点点手工上上去的。
“笃笃”。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说:“司旸来了呀。”
许是大悲大痛过,沈老太爷嗓子堵了口痰,口齿不甚清楚。
又是“笃笃”两声,老太爷盯着凝湘瞧瞧,问:“这丫头就是阿凝了吧?”
凝湘不敢造次,毕竟沈老太爷不怒自威,凝湘开口,喊了声:“太爷爷。”
“嗯。”沈老太爷答应了,这才徐徐回了神发问孙儿:“司旸,今儿怎么不穿孝服?”
“没规矩!”
“笃笃”又是两声拐杖响。
刚才还能听到跪着人喉间发出的呜咽声,只两声“笃笃”后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伤心人好像一瞬间就止住了伤心。
沈老太爷把盘在手上的佛珠往后拨了一颗,便作罢又说:“既然来了,去给你祖母上炷香。”
沈司旸走到灵台前,他并不点香,只信手抽了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纸钱方燃着边,他便指尖一松,任其飘落,随即鞋尖一碾。
“你—!”
“别欺人太甚!”一阵拐棍“笃笃”响,沈老太爷讲的急,竟咳嗽了起来。
“老爷,别动怒。”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姨奶奶凑到跟前,正为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摸胸口顺气。
那位老姨奶奶的手像一截子枯树枝,枝头点着红通通的蔻丹,“枯树枝”顺着胸口摸一下,沈老太爷便舒心的“哎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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