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上次话说到盛及春做媒人,给公冶华月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宋瑾之,家里做出版、电影生意,他自己是个留洋的医学生。盛及春带他到公冶家拜访,男女方相会了一回。且不说宋瑾之对华月的看法如何,公冶老太太这方仍是嫌宋瑾之年纪大了些、人又有些呆板。这年纪大了,不说他本人如何,总怕他家里头各种催促的——怕她孙女脾气硬,到时候撕破脸皮两边不好看;人呆板,虽然一表人才,到底怕配不上她孙女——就是见亲戚,姑爷呆愣愣的不会说话,多少有些拿不出手。众人说了一回,倒又觉得没什么大碍,问公冶华月的意思,她倒不拒绝。因此宋瑾之便和公冶华月交往起来,常到外头约会的。不争人世间痴男怨女要来往,有分教:莺歌燕舞,绵绵情思上赋;柳陌花街,红红尘土浪涌。当初多少真心,如今觉得错付。
公冶华月早上给公冶老太太请安,然后陪在她屋里吃了早饭。老太太要念经,公冶华月也跪在那莲花垫子上陪了一回。后边华月要赴宋瑾之的约,功课没做完便走了。
老太太一笑,向流红道:“我们华月还是小孩子,说陪我便陪我,就是念经她也陪。这会儿功课没做完,她说走也是走了。”
流红笑道:“这才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呢!小姐有孝心,虽说自己不大信佛,平常也不见她念经,但老太太要这样做,她二话不说便陪着的。要是换了别人,大概还要说老太太是被那些寺庙的和尚迷了心,说什么信什么的。”
老太太笑道:“这却是了。”
流红取了把蒲扇,褐色的扇面、褐色的手柄,没有一件装饰品的——这是在白马寺那边的老街摊子上买的。最简单的样式,没什么加工工艺——砍了棕榈树的新鲜叶子,连着叶柄一块留着,铡去除了作圆形扇面的叶子,暴晒个几天,完全干了便做好了。拿在手上,轻轻拍一下便有声音,嘶嘶嘶的声响。这是芙蓉城老一辈的人最爱用的扇子,常常拿在同是褐色的手上。
流红一面给老太太扇凉,忽然想起件事情,笑道:“老太太还记着咱们上次到白马寺去?咱们一行人都到大殿里给观音娘娘烧香行礼,只小姐没进去,在外边站着呢。宝月禅师问小姐:‘居士怎么没进去礼佛?’小姐说什么:‘和尚,我无所求,便不理佛。’我们大家还以为说的是‘礼佛’,后边宝月禅师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小姐说的是她不理会佛祖。老太太当时笑得最多。”
老太太想了会儿,真记起一些,笑道:“所以宝月禅师说咱们华月最有佛缘呢。”
她老年了,自己想起些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开心。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这样的老了,便只能感叹这时间真是流水一样,你再怎么想留住也留不住的——你拿盆啊碗啊去盛水,以为留住了,但那水流一刻也不停留,留在你的碗里的水已经不是你所想要的了。你只能记住,努力地记得。然而记忆并不稳固,它也远了、淡了,你再也想不起来。除了自己想起来的,便是旁边人向她说的了。旁人说起的也总是开心的事情,笑啊闹啊,她们也记得很清。
流红伺候老太太许多年了,打小就跟着老太太房里的老嬷嬷的,大了些便接手老太太的重要事务,能说的话总比旁人多一些。她因笑道:“这也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才有的福分了!别人家哪里有呢?”
半晌,老太太问道:“只是不知道华月喜不喜欢那宋瑾之。我们虽然觉着不错,华月的性子到底古怪一些,虽然面上不说,只怕她心里不喜欢。”
流红安慰道:“老太太!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别说上头有老太太、先生、太太、少爷亲自帮忙看着,就是小姐自己,也是个看得清的,不会委屈自己。咱们家是什么人家?这个看不上,后面还有一溜的人等着给小姐选呢。再不然,不怕多养着小姐几年的。”
老太太倾身拍了拍流红,笑道:“你这贼丫头,倒劝起家里养小姐一世来了。难道真留她在家里做老姑娘?那就真成了尼姑了。”
流红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扶住老太太,笑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老太太也学着栽赃人了。”
旁边的老妈子都劝起来,又笑着。
宋瑾之约公冶华月出去玩,两人坐车子出去,到穿山公园里散步。
弄晴也来了,跟在公冶华月身边。因为在林道下散步,没怎么晒着太阳,因此带来的油纸伞抱在怀里没用。
穿山公园的外圈是一条大道,两边种着高大挺拔的绿油油的细叶榕,极高极高的树枝撑在青天下,闲闲远远的,上边站着些不知名的鸟,麻雀、喜鹊这些常见的鸟也有。一些近树冠的树杈子还结了很大的窝,常来公园散步的芙蓉城人也许见过,那是松鼠的窝。有缘分的话,一抬头便能撞见毛茸茸的松鼠,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和人对视,一有动静,便一帧一帧地动起来。赭色、鼠灰色,常常是立起身子蹲在树上的状态,在黑漆的树干上,旁边映着绿叶子,已然是一幅中国画。
古榕大道比任何一处要凉快的,在这夏天的太阳底下还觉着有些冷。一阵风吹来,上边哗啦哗啦地响起来。散步的人不说话,觉着风和树叶说了。草地、广场、纪念碑等则杂乱地分布在内圈里头,毫无布局的说头——芙蓉城人的懒散的习惯,随便弄弄,有得看有得玩就够了。这是还没被战争、入侵、压迫影响的地方,存着古中国的宁静。
宋瑾之想和公冶华月说些好话——他上次约公冶华月喝咖啡,问好不好喝、喝不喝得惯,公冶华月说不大好喝,她更喜欢喝茶——他便有些羞恼了,红着脸一时没话讲。回去之后他想了许多话,连去医院上班也不忘记想想的,终于想出一些好话——比如“我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比如“你和我一开始想的不大一样,我以为你是旧式的,可你既不是旧式的,也不是新式的,你只是公冶华月,我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才一晚上没见到你,就好像很多年不见了,迫不及待地要待在你的身边”。可是弄晴一直跟着,他说不出口的。
这会儿弄晴拉着公冶华月去看路边的一盆盆的海棠花,又是问好不好看、又是问叫什么花。他有一种弄晴抢了他的爱人的感觉。
三人往侧门走,路过白马寺。
宋瑾之因道:“要进去瞧瞧吗?听说很灵验,许多人来烧香的。”
白马寺的正门侧门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的,太太、小姐,臂弯处挂着竹篮子的丫鬟婆子,又说又笑地进进出出。
三人从侧门进去,迎面是藏书阁。弄晴笑道:“宋少爷来过吗?留洋的大学生也信的?”
宋瑾之红着脸道:“我没来过,都是听朋友说的。”
公冶华月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来看看也不错的。之前来这边,见着里边的绣球花开得很好。”
“是在观音殿那边?好像是见着一株。”弄晴道,想了会儿,又说:“老太太不就跟着买了好一些种在院子里?长得比白马寺的还好呢!问宝月禅师要不要,他只说不要。”
三个人没往里面去,站在大雄宝殿外看花草。这儿种了一片的桂花树,枝枝叶叶上绑了许多写了愿的红布带子。今天遇着寺里说佛法,桂花深处坐了一地的和尚。
那边小高台上坐着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是宝月禅师。他刚预备讲,说了句:“佛说广义法。”忽地在叶隙间看见了个和公冶华月相似的人,不说法了,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过去。
“公冶居士,你又来了。”宝月禅师笑哈哈道。
弄晴听着声音吓了一跳,转身见着是他,笑道:“禅师!你怎么看见我们的?也没见着你从哪里过来。”
宝月道:“看见了,就过来了。”
公冶华月也笑,问道:“你老人家今天不忙?我和朋友过来看风景,老太太她们都没来。”
宝月摆手道:“不忙,不忙,没什么可忙的。”他见着公冶华月穿的汉魏间的衣服,一身海蓝直袖花罗交领襦、织金龙纹领暗红牡丹纱垂胡袖襦衣,系湖蓝裙子,腰上挂艾草五虎禁步。因笑道:“倒不大见公冶居士穿古人的衣服,怪好看的。”
弄晴穿的玉色圆领天丝纱衫子、玄色裙子,听了这话,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宝月禅师,最后瞧了瞧自己身上,笑道:“宝月禅师你自个儿也穿得差不离的。咱们三个穿的倒相似了。”
宝月笑了笑,一面解了袈裟递给公冶华月,问道:“公冶居士要不要试试我的衣服?”
弄晴听了,真开始给公冶华月穿上。但袈裟要打结系在身上的,有些麻烦,只披到公冶华月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公冶华月抬起手来看了看,笑道:“这下真成了老太太说的,‘我们华月也穿一身,准像出家人的’。但她说了这话又觉着不好,赶忙给观音菩萨跪下了,说这话不当真。这会子我穿上,给她老人家知道了不好。”说着一面解了下来,递给宝月道:“还是你老人家穿着合适。”
弄晴在一边围着公冶华月转了一圈,拍手道:“是,小姐扮上件衣服就像了。”
宝月笑道:“不打紧,说说玩笑话罢了。老太太不当真、小居士不当真,说了也就过去了。”
几人又闲说了几句。那边等着听佛法的大弟子过来了,请道:“师父,该说佛法了。”
宝月惊道:“噢,噢。”一面向公冶华月道:“公冶居士,下次见。”
公冶华月笑了笑。
宝月回到小高台上,盘腿坐下,念道:“佛说广义法,是名广义法,非广义法。”
三人从侧门出了穿山公园,在外边的老街区逛小摊子。宋瑾之问想要买什么,公冶华月说都不要,只是看看。
一个小摊子卖土陶杯碗,赭色底子,刻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见公冶华月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宋瑾之问道:“要买些回去吗?只是颜色有些老旧,质地又粗糙了一些,不大好看。”
公冶华月放下了,又走开,向宋瑾之道:“不用买,我不大喜欢,这些太新了。”
宋瑾之呆了呆,低声问道:“太新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家里有一些唐宋的土陶杯,不是瓷器,是就是像这样的杯子。放了很久很久,又磕磕碰碰的,它自然就老旧了。它的旧不是做旧了或者颜色土,是它自己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旧的,就像人变老了一样。”她顿了顿,又问:“你到过北方吗?那边是古代的中原,比我们这儿多古董的。虽然我们现在见到的土地、见到的山上的泥土都是过了万年亿年的,可只有做成了人类的器具,才会让人觉得亲近些。听说北方那边挖出了很多文物,里边甚至有商周时的人用的杯子。你见过吗?”
宋瑾之第一次听她说那么长的一段话,听着声音似乎还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自己并没有到过北方,更没见过什么商周时候的杯子,难免觉得不好意思,只得道:“我都是在芙蓉城上的学,念完大学之后就出国了,没有到过北方。就是平常和朋友去玩,也只到过上海杭州和香港那边的。”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没关系,我也还没去过呢。我外祖父的爷爷那辈从北方搬来了芙蓉城,我还没回去看过。”停了会儿,她又高兴道:“我有一个朋友去过的,她在北京上大学,也许以前见过,她说她空闲的时候常常和朋友出外面游玩的,也许也去了博物馆。可是我那时候忘了这个,倒没有问她。”
宋瑾之一听倒呆了,想道:朋友?我并没有听过她有什么朋友。听起来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然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公冶华月的。
走了会儿,外边的树荫少一些,弄晴便要给公冶华月打伞。但公冶华月说不要,又问宋瑾之:“你要撑伞吗?”
宋瑾之红着脸道:“不用,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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