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自这日后,李观棋便安居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再雅致,较之市井,这里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九殿下许了她特权无限,整座亲王府任她来去,甚至给了她书房、暗室的钥匙。
暗室内奇珍古玩、孤本典籍满目琳琅,更有他意图夺权篡位的所有密档。
连王妃都不知道的机密,他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眼前。将布局喻作推演,将博弈视为娱戏,他最清楚怎么勾起她的兴趣,引她沉浸于此道。这世间人人心底都住着一个赌徒,而他与她,自年少相遇起,胆子就比旁人大,心气就比旁人高,他们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敢踏旁人踏不进的前路。
心中所谋,行事之法,萧铮倾情相告,让从前不懂朝堂、不通权谋的李观棋,慢慢窥见了权力场里的波诡云谲,人心算计,也逐渐摸清了布局筹谋的门道。
她知道殿下是为了让她找到新鲜的乐趣,就没空想着出发瞎玩了,她也比谁都清楚,他已经对她好到无法无天了……她也依然想出府。
她贪恋风肆意而非规矩掠过的人间烟火,贪恋街巷百姓无拘无束的嬉笑怒骂,哪怕只是坐在青石板上和孩童们一起数蚂蚁,她都怀念不已。
于是她悄悄打定主意,每月偷溜出府一次。
为防殿下动怒,出门前她会在他书房案头留一纸短笺,写明去向,再邀他同游。他回来一向先进书房,且常年归府甚晚,若她归来,他未归,那她就拿回短笺,假装她一直都在书房看书。
这样一来,既得半日自由,又不算私自隐瞒,若他见字寻来,二人便可并肩走过玉京街巷,共赏人间繁华——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可以出府,他忘了,但二人儿时,守着一方荒院,一棵老槐、柿树,击掌为誓的诺言,他肯定不会忘。
时序流转,又一年上元灯节,观棋十三岁了。
夜色如墨,玉京城十里长街流光,万家灯火璀璨,笙歌漫彻街巷;王府内人声鼎沸,处处是佳节暖意。
宫中夜宴迁延日久,迟迟未散,女眷们决定先行出府赏灯,从夫人到小姐到婢女,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唯独李观棋被拦下了。
侍卫躬身垂首,却寸步不让,请她等殿下归府。是九殿下的意思,一众女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她,兴许殿下与王妃有其他安排云云。
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就盼来这么一回。李观棋把迈出的步子收了回去,眼巴巴看着那一众独属于女孩子们间的欢歌笑语远去。而她们一离开,整座王府好像又冷肃下来了。李观棋严重怀疑这是殿下对她的禁足令,因为她“前科”在先,但无凭无据,万一是他和王妃想给她准备一个更盛大的惊喜呢。
李观棋独自一人,缓慢、无聊、随意地走在挂满宫灯的王府,而后叹了口气,认命无奈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等了许久,一个人喝完了一整坛酒;等到灯烛都燃至末路,整间室内一片昏沉的黄,模糊的人影聚在屏风上,仿佛终于有人来了。
“小七……”
那恍惚而纯黑的身影停住。
“你对我太不好了。”
而后就径直消失了,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所以她笃定那不是小七,只是一场朦胧的醉梦。她最终也没有等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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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期三日,李观棋连王爷王妃的影子都没见着,终于最后一日,她思索再三,往往宫宴必然极晚才结束,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李观棋从自己的院子翻墙出府,临行前特意留下字条,又悄悄嘱咐一名婢女放风接应,保证来去无踪,无人察觉。
今夜的玉京城,满城灯火酬祭天地,长街人流如织,笑语连绵,漫彻街巷。
上元是岁首大节,在道教体系中,正月十五为上元节,祭祀天官大帝,七月十五为中元节祭地官,十月十五为下元节祭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是古代先民对天、地、水的自然崇拜;延续演化至今世,道门虽信奉三清天尊,但在民间,三官大帝依然承载着最质朴的生存祈愿。
人们燃灯祛秽,祈一岁安泰福泽;食元宵、面蚕,猜灯谜、耍龙灯、游彩灯,满城烟火升平,是独属于上元的盛世光景。
李观棋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漫步其中,灯火可亲,连冬夜都暖意融融。街巷璀璨,热闹至极,河畔两岸花灯灼灼盛放,映亮往来行人眉眼,当之无愧是盛景。
只可惜走马观花,一刻不得多停留。
她归府时仍脚步轻快,眉眼亮亮,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讲给替她望风的婢女听,翻过院墙,院内,烛火通明。
李观棋头一回发觉,极致的亮,也能逼出彻骨的恐惧。她一步步地走向院中,假山石院也在她面前移步换景——
王爷、王妃端坐高堂,下人分列两侧,他们的中间,趴着一个像被浸透了,毫无生气的人。
李观棋扑上去,泪掉的比意识还快,双手只轻轻一碰,她的头颅就瘫软下来。而她的手上瞬间沾染了粉红。
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五脏六腑瞬间被冰封,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太痛了,不对,是太冷了,比当年那个寒冬还要冷。
李观棋不可置信地看向萧铮——他锦袍加身,端坐高位,一双深邃眼眸沉沉如墨,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那里面翻涌着层叠的情绪,痛楚、燥郁、忍耐,交织缠绕,沉沉压下,远比明火雷霆,更显深沉可怖,令人胆寒。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情绪里,唯独没有,这条活生生的人命。
死寂中,王妃先起了身。满场之人,唯有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婢女的身躯上,含着真切的悲悯与不忍。
她轻声嘱咐将婢女送去“治伤”,又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兔子灯,阻挡了观棋的视线,“观棋,同殿下服个软吧。上元宫宴,百官齐聚,殿下抽不开身,但今日是最后一日。”
但李观棋见过死人,那具薄薄的胸膛,没了起伏,多么显眼啊——更看得见他们的眼神是怎样背对着她交换。她只恨自己不是菩萨,她的泪再怎么滴在她的身上,都不能让她死而复生。甚至连她都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奴才,更没法替她讨个公道。
“圣上兴致正浓,殿下半途离席,是为了同你一起过节。素来关心则乱……”
王妃柔声劝慰观棋许久,字字情真恳切。而跪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没有反应就代表着不肯低头服软,不肯退让分毫。萧铮道,“菽荣,不必同她浪费口舌。夜深露重,你先去睡吧。”
王妃闻言,轻声叹息,劝解道,“殿下,观棋年纪尚小,玉京繁华,正是她这个年纪新奇喜欢的。若是担忧她,可抽空陪同,不能一味将她困在府中。我知晓殿下素来繁忙,但总有时间,不该陪我,该多陪陪观棋。观棋,你下回想要外出,我陪你去,好不好?”
哪怕面对如此慈母,李观棋仍旧一言不发,浑身透着强烈的抵触,仿佛一向懂事乖巧的小兔子,一夕变成了刺猬。
“殿下,过一会儿,就回屋吧。我等你。”
“好。”
萧铮应了声,又吩咐庆云仔细照看好王妃。李观棋终于抬眼,看向王妃的背影。王妃走了,她又垂下头,一个字也不想说。
“李观棋。”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喊她,“你连句解释都不愿意给我吗?”
“我不懂你要什么解释。”李观棋终于开了口,眼底无泪,只剩一片冰凉,“今日上元,我从未见过玉京的上元,不想困在王府。”
她的重音偏偏落在最后一句,萧铮想听不出来都难,“你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不可吗?”
“我不愿在王府呆了。我要走。”
“……”萧铮道,“是不愿呆在王府,还是不愿待在我身边。”
“我哪个都不想。”
“你就这么讨厌我——”
“对!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像……”像我们一样的蝼蚁。
会求生、会怕死。蝼蚁懂什么人间大道、舍生取义,他们只想活着。可就连拼命活着,都要被人践踏、被人唾骂,因为那样子不美,不高洁。
“我告诫过你,外间世道纷乱、人心叵测,你若出了事,我该怎、该如何向你爷娘交代。留你安居王府,护你周全,就这般让你难以忍受?私自离府,彻夜不归,我不知道的时候,还有多少次?私自出府便罢了,归来毫无半分愧意,菽荣身子不好,还要躬着腰哄你,你冷眼相对,置若罔闻——你何时养成了这副脾性?”
“我是对不起王妃,迁怒于她了,任凭你苛责。殿下句句苛责我无妨,那她呢?”李观棋指着身侧那滩空荡死寂、曾鲜活过的痕迹,“殿下叫得出她的名字吗?”
“现在你劈头盖脸地质问我……”一句“迁怒”让萧铮气到极致,反而觉得可笑,“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下人……”
“她是与我无亲无故的下人,也是人。她替我望风,是我求她的,是我欠她的,她不过帮了我一把,她有什么罪,要拿命来偿。倘若今日是我横躺在这里,你也会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吗?”
“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殿下又真的做了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若我们只在乎我们在乎的人,那这天下,苍生倒悬,黎庶何辜?还是殿下认为,我不配与你论这些道义?因我此刻屈膝跪地,而你高居上位,因你是天家贵胄,生来万人敬仰,而我们皆是无名无籍、命如草芥的卑贱——”
“放肆!”
萧铮一直紧攥着茶杯的手,终究力道尽崩,他一掌拍上桌案,“你是跪着吗,李观棋?”他更难以理解,“生来、万人敬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可知今夜是上元、是家家团聚的日子?圣上赐宴,百官在列,我腾不出空,却始终记得,你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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