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黎闭了闭眼，面具下有声音传出。

“纪姑娘，听我说，”她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信服，“我可以争取一刻钟的时间，你带领他们离开此地。”

纪挽星怔了一下，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她看着时黎，一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果真？”

她看不清时黎的面色，精致诡谲的面具将方渡所有的表情都封在了后面，连眼神都只露出幽深的一线。

方才金色的灵力几乎映照了半片天空，她知道方渡破开千丝罟已经损耗极大，可还是忍不住升起了期望——一如往常。

“嗯。”

时黎没有多言，只应了一个字。然后抬手，十指在身前缓缓展开。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从容闲适。

纪挽星盯着这双清瘦修长、却不缺乏力量感的手看了两息，便觉一股难以言说的晕眩从眉心炸开。

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顺着目光碾入识海，压得她眼眶酸涩，太阳穴突突直跳。纪挽星慌忙别开眼，不再好奇。

时黎的一双手以某种节奏动作——指节的弯折、掌心的翻转、指尖的勾连，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话，连在一起却成了无法捕捉的残影。

虚空之上，金色的阵纹扩散，由点及面，从时黎的掌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直至最后，时黎双手合拢，十指相扣，猛然外翻。

顷刻间，一面巨大的金色阵盘浮现在绣湖上空，阵纹如脉络般铺展开来。整座防御阵横贯天际，将无数墨蓝箭矢尽数拦下。

箭矢撞上阵面，发出沉闷的闷响，随即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再也无法伤及下方修士分毫。

纪挽星将朱熛弓收回乾坤戒中，转过身，朝蜷缩在废墟中、屋檐下、墙角里瑟瑟发抖的修士们喊道：“走！往东走！快离开绣湖，快！”

她用灵力扩音，声音震醒了这些惊惶失措的人们。

人群开始动了，起初是犹豫的、试探的，他们探出头，望向天空，生怕这座金色阵法只是一道稍纵即逝的幻光。

可方才还轻而易举取人性命的箭矢，撞上阵法后便无声消散，连涟漪都未泛起。恐惧渐渐被求生的本能压倒，随即化作不顾一切的汹涌奔逃。

宁沉欢也停下了手，灵力的透支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她顾不上抬手擦拭，只是抬起头，瞳孔微微震颤。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稳固、没有任何破绽的阵法，这就是师尊隐藏起来的真正的实力吗？

她想起自己布下的防御阵，在箭雨中如同纸糊的灯笼，撑不过三息。而眼前这座大阵，横亘苍穹，万箭莫侵。

就算她的资质尚可，但还要走多远，才能抵达这个境界？还要修练多少年，才能在抬手间布下这样一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御守之阵？

宁沉欢不自觉地迈出了一步，目光虔诚且纯粹，几乎如朝圣者般朝着阵法靠近。金色阵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瞳孔映成流动的熔金。

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二步的瞬间，一道声音传进她的识海：“沉欢，别过来，去帮金羽。”

是师尊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润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宁沉欢的脚步停在原地，目光倏地一清，没有应答，转过身，朝着纪挽星的方向奔去。

灵镜中关于绣湖的画面，正源源不断地传进纪御岚处理俗务的案台之上。

她垂眸看着玄袍人的手法，以及沉凝厚重如山岳的御守之势，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熟悉。有点像琅枢温氏。

但转念一想，九洲阵法渊源，哪一家不源自温氏？或许是自己多心了。纪御岚将疑惑压在心底，继续看着灵镜中绣湖的景象。

绣湖早在第一波箭矢的攻击下变成了废墟，连清澈的湖水都染上几分血色，幸存的修士正拼命朝远离绣湖的方向奔逃。从高空俯瞰，他们渺小得像蝼蚁，慌不择路，彼此推搡，有人跌倒又爬起。

画面中，有两道沉默的身影穿梭在人群边缘，一个高喊着，一个沉默着，没有多余的姿态，将混乱的人流梳理出秩序。

纪御岚看到了其中一人是纪挽星。她的目光在纪挽星沾满血渍与灰尘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唯剩恨铁不成钢的沉郁。

箭矢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沧溟上霁翎宫的弟子终于意识到，箭雨再密，也穿不透眼前这座防御阵，不过徒耗灵力。

沧溟舰腹打开，以七长老为首，数百名霁翎宫精锐鱼贯而出，悬于半空。这般阵仗，平日不为杀敌，意在震慑。

然而，在这面固若金汤的阵法面前，半步难进，震慑便荡然无存。反倒是这群年轻气盛、素来无往不利的天才弟子们，头一遭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七长老率众悬于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心知以自己如今的实力，要破开它未必不可能，但至少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而下方的玄袍人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自他突破满虚境、跻身长老之列以来，何曾受过这般轻慢？七长老面色铁青，却也只能悬在原地。

芦苇丛生的岸边，纪挽星与宁沉欢终于将最后一批修士送出了绣湖。踉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从前热闹繁华的绣湖只剩下废墟。

时黎收回掌中灵力，任由金色防御阵留在半空，身形几番闪现，便落在纪挽星身侧。

纪挽星几乎是在方渡伸手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自己近乎虚脱的躯体，没有渡灵力，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缓了几息。

“后面你准备怎么办？”时黎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与师姐有七分相像的脸庞上。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寻常的选择。

纪挽星喘匀了气，直起身，声音笃定：“留下来，处理好绣湖的事。等他们能重新安顿下来，重建这里。”

“可能不行，”时黎收回手，淡淡道，“霁翎宫的人还未离开，很可能是要带你回去。”

纪挽星的面色一寸寸难看下去，方渡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沧溟还在，七长老还在，霁翎宫的精锐还在，谈何留下了。

“要不要跟我走？”时黎看着纪挽星的神色，再次发问，语气中藏着某种罕见的认真。

纪挽星如今的处境，比大师姐当年要好太多。就算丢掉少宫主之位，被押回昆仑墟，在哀牢山关禁闭，至少性命无忧。

霁翎宫不会杀她，纪御岚再冷硬也不至于对自己的血脉下死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在哀牢山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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