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又刮起一片风沙。

那风绵绵长长，并不急乱，卷起沙丘顶端的细砾，在半空中织成一层昏黄的薄纱，将日光滤得柔和了几分。沙粒打在衣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沙漠在低声说着什么无人能懂的话。

珍珠远远地盘坐在沙丘上，没有走近。

她抱着那架已经收好旋翼的无人机，稍微清理了一下，塞回背包。然后便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地上，像一只蹲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手臂上露出的灰色双眼，不远不近地看着这边几个人的对话。

风沙拂过她幽蓝色的短发，她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微微将目光落在那个名叫柳烟飞的人身上。

视线划过他的剑，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他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

她偏着头，安静地听着楚留香的声音顺着风沙传来。

“他是从石观音的老巢中逃出？”

楚留香的目光重新落在石驼身上，那个佝偻的、握着锈剑的、又聋又哑又瞎的身影，如此这般问道。

柳烟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楚留香没有立刻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才又开口：“那他知道石观音的老巢在何处了？”

柳烟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楚留香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目光渐渐变得清明。他缓缓道：“你们离开绿洲，往大漠深处而去，是否是想要去寻石观音？”

柳烟飞抬起头，对上楚留香的目光。他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是。”

楚留香又问：“你想报仇？”

柳烟飞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吐出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错。”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分量。

楚留香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沙拂过他的衣袂，拂过他鬓边的发丝，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中纹丝不动的古松。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石观音的老巢在何处？”

柳烟飞看他一眼：“大漠深处，石林洞府。”

楚留香：“那我们也想寻石观音。你能否为我们带一带路？”

柳烟飞怔了一怔。

随后又问：“你是为查龟兹国王的案子？”

楚留香笑了笑：“不仅如此。”

“我还有三个好友失踪，找不到人在哪里。另外，石观音对付我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柳烟飞过了许久，才看了看石驼，又道：“皇甫大哥其实不愿我复仇。”

“他隐姓埋名多年，早已抛却过往一切。”

“但我想，我想要复仇。”

“若你们想要去，那便一道去吧。”

他最终点头应下。

对话结束后，楚留香转身，踩着松软的沙砾，一步一步走回珍珠所在的沙丘。

珍珠抬起头，看到他走过来，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她只是歪了歪头，等着他开口。

楚留香在她面前站定，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粒，然后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我们可以去石观音的老巢了。”

珍珠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一笑：“好。”

……

风沙渐收，天色已近黄昏。

沙漠的日落来得壮丽而苍凉，西天的云霞被夕阳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是有人在天际泼了一盆熔金。沙丘的棱线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明暗交错，整片沙海仿佛变成了一头缓缓呼吸的巨兽，伏在大地之上，沉默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一行人在暮色中默默前行。

当石驼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柳烟飞才指着前方的一片黑暗，声音终于低沉而沙哑道出：“到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色之中，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嶙峋的怪石从沙地中突兀地崛起，像是大地的骨骼刺穿了皮肤，裸露在夜空之下。那些石柱高矮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利剑指天，有的如巨兽蹲伏，有的如扭曲的人形，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石林洞府。

石观音的老巢。

珍珠站在沙丘上，望着那片怪石嶙峋的阴影，轻轻道：“是处天然迷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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