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太平间》
医院天台,四下无风。田湉点了一支烟,任由烟线慢慢燃着,她并没有吸,待将熄灭时,掐断了它。晁珍凭栏而依,一双眸慎重地凝去。
“你会抽烟?”
田湉缓缓扬起笑:“这两年学的,不找点东西释压我活不下去。朋友。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没头没脑的话乍听教人一愣,但晁珍立马意识到是她对起诉康广安的松动。
这种骤然地转变,通常会有沉痛的因果。
晁珍轻声问道:“你生病了吗?很严重吗?”
“我怀孕了。”摩挲着打火机火轮的拇指停了下来:“其实很多次了。”
田湉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没当上医生,还没救死扶伤,就害死了人,还是从自己肚子里出去的。晁法医,我会下地狱的。”
晁珍一愣,恍惚想起之前在小说看到的那句:学医的也不是天使,我有罪,会下地狱。她的文字,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屏了口气后,田湉又道:“大概是之前多次人流导致的结果,谢医生说我输卵管损伤已经很严重了,会导致继发性不孕。所以让我慎重考虑要不要这个孩子。”
这样的现实,让晁珍一时难以承纳。看着田湉那张漂亮却又落魄的脸,吞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如何想?”
田湉唇角嗤了声低笑,耸耸肩:“当然流掉啊。我之与这颗受精卵,怎么会存在母性呢?它是我仇人的罪孽,毁了我一辈子的帮凶。”
“我都想放过他了,可他偏偏不放过我,滚到乡下之前,还给我上这么大的刑。坦白讲,我不怎么喜欢小孩,可康广安凭什么夺走我做母亲的资格?我原以为人生可以就此掀篇,哪怕是自欺欺人。但现在呢,余生都要想着,因为他,我断子绝孙。”
“不过,现在可能在气头上,等冷静下来又会犹豫不决吧。毕竟如果还想老实本分地当上医生,圈子文化就又会把我撵到忍气吞声的地步。没有生育能力,如果再丢了生存能力,要如何活着呢?”
“晁法医,我真的很自私吧。你看,燕雨死掉,我对康广安的举报无动于衷。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不孕,而想惩罚他、搞臭他……”
隐隐中,晁珍似乎看明白了这个始终自诩“自私”的女孩,她总将许多的痛苦层层叠叠附加在自己的身上,再以“十恶不赦”论处自己。可真正的坏人,通常是不会自省的,他们没有道德感。
晁珍打开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了刘剑南,递给了田湉。
“如果需要,可以和刘警官说。”晁珍望向天台外的风景,今日没风也没晴。
接过的手指微微发颤,半响,摁下了拨通键:“你好,警官,我要报案。”
……
康广安的罪证是抵赖不得的。
田湉有录音录像、聊天记录以及被保存下来衣物上的精斑。而人流术中取出的胚胎绒毛也经过了司法程序DNA鉴定,确定和康广安存在亲权。
从胁迫违背妇女意志到性行为客观发生的完整证据链条已经形成,警方进行了立案侦查。
再见到田湉,她并没有解脱之感,硕大的双目总像蒙了层灰雾。应该是手术还没有完全恢复,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她回请了晁珍奶茶,仍旧是在宾馆的那个房间。
田湉淡淡道:“你知道吗,整个取证立案的过程顺得很。除了我留存的录音录像,在那些聊天记录里,他自己都说出了那些暴行。警方说他很愚蠢,作为罪犯都不知道遮掩言论。”
“他蠢吗?当然蠢了。但他的蠢,源自自大和狂妄。康广安拿捏住我不敢反抗,不敢自毁前程与名誉,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可世界上仅他一个吗?当然不。”
“燕雨出事后学校里议论纷纷,我在教务处听到老师们在讨论,居然说是师姐抗压能力太差,韧性不足。多冷冰冰的话,一条人命没了,不觉悲哀,反在怪罪。话里话外怪罪她,既然都要死了,还写那么言辞犀利的遗书把导师和学校拉下水来。”
“我早就知道这个体系有弊病,却不想内里的人病得这么彻彻底底。简直无药可医。”
阳光投在塑料的奶茶杯上,折射着彩虹色的光带,此刻贴上了田湉的眉心,皱如山峦的眉心。光在她的皮肤上添彩,可却揉不开那处的惆怅。
田湉吸了一口奶茶,光带有瞬息的错移:“律师说,应该是三年以上。”
“可我高兴不起来。燕雨被压榨被逼死,可所有为她讨公道的人都无计可施。倘若没有我这桩事情,他就支援去了。躲过风波后呢?下凡历劫,再归仙班,又是德高望重的康教授了。”
“这不是我的猜测,是发生过的事实。五年前,宿舍楼可是露天的阳台,被人跳过后就封了窗。也有勇者实名举报,可又能怎么样?结果只有一种:不了了之。”
晁珍半响未言:“但这次,是正义的胜利。”
田湉摇了摇头:“或许,只是我个人的胜利。我不清楚未来会不会更好,或者更差,但……对于我自己而言,医生还是要做的,学校给了我帮助,换导师,心理疏导,这样就够了。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饮了口奶茶,让甜的味道冲散开内心的滞涩,晁珍缓道:“你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着你。那些无力的阴暗面太早接触,免不得难以快活,可如果注定要遭受命运的欺骗,不如去相信一下否极泰来。这种相信,会让自己好过得多。”
床外有一只飞鸟滑过,也引着田湉随之目移。晁珍的话很温暖,她知道自己是受益的,可眼下却很难调动出情绪让自己昂扬一些。她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早已成为喜乐上的失能人士。
田湉深望向晁珍,扬起伪装着的善意笑容:“是啊,我还有明天。”
……
这次会面的告别,与上次不大相同,田湉没有落荒而逃,反而和晁珍作了一个颇为漫长的拥抱,认真地道了谢。白将弛依旧在那个沙发椅上坐着,静待二人分开。
“好喝吗?”晁珍转到他对面坐下,点了点他刚喝的无因咖啡。
白将弛耸了耸肩:“说是无因咖啡,其实是大麦茶,商家的噱头。”
晁珍叹了口气,语调轻快了些:“反正都是碳焙的滋味,大麦茶就大麦茶吧,省得你失眠。”
白将弛轻轻一笑,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失眠?”
“喏。”晁珍将手机打开,翻开了和谢望北的聊天记录。
他俩加上微信后,谢望北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起,将白将弛分手以后那些落拓行径给晁珍透了个底掉。什么喝得不省人事,成宿成宿不睡觉,抱着他眼泪鼻涕大把大把地抹……
白将弛匆匆掠过一眼,已然无语,可恶的是还不好否认,因为都是事实。心里已经在想,再见谢望北,定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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