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太平间》
童年时,晁珍经常睡在太平间。
她的爸爸是县城殡仪馆的入殓师。县城不大,只有一座殡仪馆,因为人手不多,爸爸要身兼数职:接运、防腐、化妆…有时一干就是一整天,常常会吃不上饭,她就主动请缨给爸爸送饭。
等着等着便晚了,人就在太平间侧屋睡着了。那里很安静,始终有冷风。如果是夏天,那便是最好睡的地方。所以在小晁珍眼里,靠近死亡并不可怖。她只有一种懵懂的认知,死亡是清凉的。
儿时她的朋友很多,除了小朋友还有大朋友。大朋友中有爸爸的同事,还有法医的叔叔阿姨。
爸爸告诉她:“这是群很厉害的人,会安慰那些因受委屈而离开的逝者,帮助他们安息。”
那真是了不起,小晁珍如是想。
晁珍感同身受道:“爸爸,我也受过委屈,知道会有多难过。我能吵能闹能大声哭,可太平间里躺着的人就好可怜了,他们也说不了话。如果没有法医叔叔阿姨,那该多无助啊。”
小晁珍常常从门缝里偷偷看大人们工作,不过她太矮了,还没有停尸的床高,所以什么都看不到。好奇心渐渐膨胀,生出了长大后当法医的念头,她很好奇那些让人不再受委屈的方法。
晁珍这样想,这样期待着长大。
十岁之后,晁珍再没睡过那个凉爽的小房间,因为爸爸离开了人世。
那是一个阳光高照的午后。
爸爸结束了连续数日的工作,开始休五一,抽出一天陪女儿去公园。他们在金鱼摊上收获了小伙伴,晁珍开开心心地拎着它们,打算回家给妈妈的鱼缸里添些新宝贝。可没走几步,爸爸就晕倒在地,晁珍吓坏了,连忙撒手丢掉金鱼喊救命。
小金鱼在地面翻起了肚皮,爸爸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晁珍虽然从小就跑殡仪馆,但从未见过死人。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爸爸,她忽然想:爸爸是不是也有委屈呢?他常抱怨好忙好累,可最后都化成一句“没办法,工作嘛”。
爸爸的委屈,法医叔叔阿姨们能抚慰吗?如果不能,要怎么安息呢。
好多人说爸爸是累死的,但离岗超过48小时,无法认定工伤,也就没有任何的赔偿。妈妈开着早餐摊子赚钱谋生,就这样带大了晁珍,娘儿俩即便花销再少,依旧过得很辛苦。
好在晁珍很争气,从小到大一直名列前茅,高考时更是县城状元。
可这种高考大省的普通县中一本率只有45%,即便她刷新了所在县城的理科分数纪录,也只能勉强冲击中下游985的低分专业。但这已经很出息了,从县城领导到学校老师再到街坊四邻,都在期许晁珍好好报、上名校。
但女孩没有听任何报考建议,打算去江浙沪的一所医科大学,既不是985也不是211。
她只有一个明确的锚点,读法医。
晁珍很清楚,这个成绩去报“老六所”的法医专业太悬了,很容易掉档,那还不如在第二梯队里选个师资较强,专业水平高的学校。
一石激起千层浪。
做生意的舅舅第一个跳脚:“和死人打交道的行业,有什么好运道?自从我姐嫁给你爸,我们家是节节衰,事事衰!我生意是做一个赔一个,都是让阴气给镇的!你爹死了,我立马转运,这七八年日子刚刚好,你又要去伺候死人?告诉你晁珍,我绝不同意!”
舅妈冲舅舅甩了个眼刀,转而和颜悦色揽住晁珍:“珍,你别生舅舅气哈。他这人口无遮拦惯了,但话糙理不糙呀。你看,你成绩考得这么好,这么高的分报这所学校太浪费了。你还小,可能不知道圈子啊、人脉啊多重要。你去名校,别的不说,就身边的同学,就能帮你把命给改了。”
姥姥在炕头坐着,停了纳鞋底子的针:“你到底是个女孩,捣鼓死人,以后不好嫁。我听你班主任说,你能报个外语,报个会计,这多好啊!小姑娘家家的,说出去也体面。”
晁珍没再解释,但那一晚,她上了妈妈的床。
将头埋进妈妈香香的发丝里,声音也软:“妈妈。”
睡着的女人没有回音,半响叹了口气:“你去吧,我明白。”
执着于生死的人,往往对生死有遗憾。
他们能够坚强地节哀顺变,也可以收拾好心情再度出发,但如果遗憾仍在,是禁不住回想的。走了再远的路,也不过原地打转,画地为牢。
妈妈相信晁珍和自己不同,她能用力量去消解那个遗憾,而法医或就是那个力量。
……
晁珍时常觉得人生就像升级打怪的游戏,如果想当一个问鼎排行榜的英雄,就得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了高考,还有每学期的GPA;GPA搞定,还有公安实习;实习之后,还得做好毕业设计……
好在晁珍是个深谋远虑的“英雄”。她习惯于认真做规划,再脚踏实地、按部就班地完成。由于是专业第一,她保研到了老六所之一的梦中情校,又因为实习下现场表现出色被领导推荐,师从了法医界的泰斗级人物李光君。
可读研的日子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好,晁珍一直在面对不太善意的质疑。
“本科学校这么差还能保到咱们这儿啊?”
“撞了什么运,李教授肯收她啊,不会是子弟吧。”
“研究生扩招就是水,高考成绩跟咱们得差上几十分吧,这也能一个师门?”
晁珍知道这些酸言酸语,心内也有不平,却很难真去动气。
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早8晚10是常态,周末无休很普遍。
实验室里无数病理等着分析,跑勘验去实习,读文献打磨SCI,每周还有两次组会要汇报实验进度……这些都忙活完,学有余力,就得准备法医资格和公务员考试。
一惯习惯走在计划前的人,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晁珍很清楚自己的终极目标就是当上一名厉害的法医,这个过程里,她要忍耐难读的书、骇人的尸体、困难的实验。很显然,任务已然很艰巨了,所以更要分清主次。
至于质疑、恶意和嘲笑,还是当个屁崩掉比较自在。
晁珍在三天内想明白了这个屁,并视而不见,却没想会引起另一个人的在意。
那是开学的第二次组会,李教授临时被邀请去跨省解剖,主持人换了位师哥。这位师哥名字叫白将弛,他很传奇,被称天才,16岁进了少年班,25岁就博士毕业,今年刚进站。
除了漂亮的履历,他人也很漂亮,意气风发,极具英姿。
晁珍走出县城,考进这所顶尖学府,已经见识过人外人和天外天,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同凡响的天才。会议室里,她察觉到众人对白将弛若有若无的关注和小声议论,而这个人完全置若罔闻,应该是习以为常了。
白将弛双目始终停在电脑屏幕上,认真阅读和修改所有上传的文档,一一听过汇报,并提出相应的问题和修改意见。一针见血,很具有参考性。
轮到晁珍,他未多加点评,只夸了句:很好。
这回,目光的焦点又聚到她这里了。
从小贯彻优绩主义的上等生们都有一个算优点的毛病,那就是不服输。这个输其实更多时候并不是真的输,只是小小次之,但都忍耐不了。
对方哪里比我强?对方哪里比我好?会成为萦绕在他们心头的疑惑,要是遇到个特别固执的,甚至还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晁珍不愿做众矢之的,但无奈太优秀,只能笑纳。
白将弛最后道:“下面这个实验分型失败率很高,小心抑制物干扰。下周六之前,各小组把报告交给我。”
忽有个人举起了手:“学长。晁珍能不能换到别个组?这个实验这么紧张,她是专硕还得去实习,会耽误进度的。再说,咱们师门就她一个外校的,又不熟,不好沟通啊。”
晁珍咔吧咔吧大眼,脸是红的。虽然看上去窘迫,但心里却在蔑视对方。
白将弛眉头一皱,语气冷冽又直白:“干嘛,搞学历歧视,还是校园霸凌?”
那人语气稍矮:“不是,我说的是客观事实啊。不止是我,我们组都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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