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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三刀》

13. 内耗

任竟成的出现一下子浇灭了龚述敏的热情,龚述敏方才洋溢着倾诉欲,此刻如耗子见着猫,哑了,之于他再有意思的笑话也不能令他发笑了,他干咳着,掐断了聊天:“没、没什么。”

陈敬喜生怕任竟成见着人一样,搡着他就要跑路:“你来公司干嘛?我不是说让你在车站等我吗?”

“办点事,顺路而已。”

“就这样,龚同学,我先回去了。”

“可现在才下午两点多啊……”

留下风中凌乱的龚述敏,陈敬喜带着任竟成,快速逃离没有硝烟的战场。龚述敏摇了摇头,拿完自己的外卖,又回公司了。

陈敬喜拉着任竟成回车上后,还没来得及关门,任竟成便轻轻搭在他裸露的小臂,小臂上还残留着陈敬喜刚才砸文物不小心割出的伤,此刻肿得像一条蜈蚣。

“你的手臂怎么了?”任竟成关切道,“怎么伤到了?”

陈敬喜一怔,猛得带上门,把卷起的长袖拉直,好掩住那道伤。

他打着哈哈:“没什么,不小心刮到了。”

见任竟成欲言又止,他赶紧催促他:“走吧。别停这了。”

任竟成眸光一暗:“你很怕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不是。”陈敬喜啧了声,“就是被发现了很麻烦。”

究竟怎么个麻烦法,陈敬喜自个儿也说不清。但他潜意识里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对象了,或许是出于一种可鄙的负罪感,他还对梁平生抱有一丝渺茫的念想,分明有所属了,却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肯承认自己早已不是自由身。

当然,这层心思不能让任竟成知道。陈敬喜的道德感告诫他,这样是不对的。

好在任竟成没多问,只简单就陈敬喜的伤做了个表示:“我回去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陈敬喜下意识客气:“不用。”

“如果你再跟我装客套。陈敬喜。”任竟成的声音很冷,应该不是在开玩笑,“我不介意停车坐爱,让过路的人都瞧瞧我俩欢愉的样子。”

陈敬喜断线了一秒,回神就骂:“任竟成,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任竟成顺着陈敬喜的话给自己扣帽子,“作为你的男朋友,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被允许认识你的朋友,过得就像情人一样见不得光。我心里堵,犯毛病,很正常吧?”

怎么就那么犟呢……陈敬喜知道自己犟,但他还真容不得别人跟他闹脾气。

他索性不搭理任竟成,图个耳根清净。

回去后,任竟成强硬地把他摁沙发上,拿来生理盐水冲洗他手臂的伤。他又仔细检查伤口是否夹杂秽物、是否还有别处受伤,确保陈敬喜没出大的闪失,这才用碘伏进行最后的消毒,配合纱布吸净渗出的血。

由于陈敬喜平时经常东磕西碰,任竟成一直有备家庭急救箱的习惯,为的就是提防陈敬喜哪天回家跟杀了人似的浑身是血,不至于手足无措。

直到处理完毕,他总算松了口气。

陈敬喜见他摆出那么大的阵势,借着开玩笑的劲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没必要吧。我在部队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这就是你肚子上留那么长一道疤的原因。”任竟成咄咄逼人,一下就把陈敬喜堵得噤声了,“因为你不爱惜自己,人家要是想害你,你都敞着肚子让人切。”

……他说的也没错。

陈敬喜在边疆第三年,遇上一帮刀尖上舐血的毒贩子。那帮亡命徒在夜间走私,正巧撞上踏查边境线的特种部队,于是兵戎相见,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就此敲响。

也就是在那会儿,陈敬喜协助观察员掩护狙击手转移,被斜刺里杀出的毒贩子刺了腹股一刀。

那一刀用力之猛差点送陈敬喜上西天,就在医务人员宣告回天乏术、让家属准备后事时,陈敬喜凭着超人的意志,死死拽着生的脉络,又觅回这个世界。

此后,陈敬喜肚子上留了一条又粗又长的疤,任竟成再不允许他出艰巨的任务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任竟成像个老妈子,叽叽咕咕的,“就算替我想想,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我错了。”陈敬喜举双手投降。

天知道任竟成再念叨要何时才能消停。

“咱不聊这个,好不好?”陈敬喜顺势扯到别的上去,“聊聊你的事?你今天干嘛去了?”

既然是顺道来公司接他,想必刚忙完正事。

任竟成最近一直在各个中小企业连轴转,为着调解劳务纠纷,耗费了不少心力。

“说起来我最近听到个很有意思的。”任竟成一边开冰箱,取出今晚要用的食材,一边一五一十复述道听途说的近闻,“淮海不是有家公司叫好鸭脖嘛。前段时间相关部门查出它家的新品鸭架有问题,选用的都是馊掉的、发臭的死鸭。这件事一传出去,网上立马炸开了锅,全民都在抵制好鸭脖,公司市值直接蒸发掉几个亿,那个授权售卖该鸭架的CEO也被赶下了台,换原来的副总去顶了他的位置。”

“但是事情还没完,最近又爆料,原来是副总派人调换供应链上的鸭子。因为他背地里和CEO不对付,为了让他下台,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商业上的暗箱操作听得陈敬喜云里雾里的,他忍不住问:“结果怎么样了?”

“最近就在讨论这事呢。因为我有个同学,现在是刑事辩护律师嘛。接了这个案子,判刑是肯定得判的,就是判多判少的问题。目前没有人出现食物中毒,就损害商业信誉、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食品这几项罪名加起来,可能判个七八年吧。”

任竟成把冷冻的鸡肉拿出来解冻后,洗净了手,回到客厅。

陈敬喜才看到桌上零落着的材料,考虑到任竟成可能也掺和了这事,作为劳动法律师,他可能帮他们处理离职补偿之类的。

陈敬喜不太懂任竟成专业内的知识,也识相地不去过问。但凡涉及工作中的具体事务,他便与他保持距离,只以钦佩的眼光远远看待他,信任他。

任竟成的分享大概给了他一个契机。陈敬喜鲜少接触商圈,此刻,一个想法在心中逐渐具象化:他能否像这个副总一样,或者说,比他更精明一些,动点手脚,搞垮梁氏。

但是该怎么做呢?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事。

昨天,材料部呈递上来一份报告,说是一批次钢材经核验质量有瑕疵。部长要他转达梁总,更换供应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换了供应商什么都好,但要是孤掷一注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就会闹出大事来。

船跟鸭脖可不一样。吃了死鸭可能只是拉个肚子,船要是造得有问题就会发生命案。就像二十几年前,任肃收受贿赂采用不合规的钢材导致沉船案发,死了十七人。

陈敬喜的道德在跟恶意打架。

一方面,他朦朦胧胧想到他能借这个契机搞垮梁氏;另一方面,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而殒命。

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批准使用有瑕疵的钢材,又能阻止不合规的船舶流通到市面上呢?

……有了!他可以借助舆论提前散布消息!

但是有谁会听他说话呢?

……发布会!

对,就得趁着发布会的势头,突然搞破坏!

而且秦火正好南下考察船坞去了。

他是梁平生最大的靠山,如今不在,失明的梁平生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陈敬喜瞒报、误报,最后反馈给材料部部长虚假信息,只要咬死不认,也没有人能拿他怎么办。

以前,陈敬喜恪守着良知,绝不拿梁平生的信任反制他;而今,他想要改变,至少得放下正义感,让恶意麻痹神经在最短时间内主导他的行为。

毕竟不这么做,他在梁平生坐庄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既然梁平生当年做的那么绝情,如今还装出一副清高相,他就要比他邪恶一百倍,把痛苦连本带利还给他!

晚上,陈敬喜想到他接下来要干的坏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悄咪咪戳任竟成脊梁骨,把他唤醒。

任竟成惺忪抱住他,埋在他颈窝嗅嗅:“怎么了?”

“任子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沉船案吗?”

沉船案发后,舆论哗然,任肃作为该批次船舶制造的负责人,被判处了死刑。

任肃的死对于年纪尚轻的任竟成可谓一大打击,毕竟他的生母很早以前就离开他了。

任竟成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陈敬喜忍不住描摹他的五官,被他兀的握住了腕骨。

“……我已经说了,求他别走。”任竟成嘀咕,“但他最后还是走了。”

“嗯?什么?”

“小喜。”他接着喃喃,“我不想谈这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破坏你对人对事那套天真的看法。”任竟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梦呓,带着浓浓的困意,字里行间却很是清晰,“这个世界之于你,是可圈可点的;之于我,就像个巨大的烂疮,腐败,恶臭,里头流着脓,攒着蛆。”

“什么意思?”

“……”

陈敬喜精神饱满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任竟成又睡过去了。

他实在睡不着,坐起来,满脑子都是任竟成说的“天真”。

狗屁的天真。他的世界也是七零八落。他不断动摇,退让,甚至昧着良心作恶,把自己过得一团糟。

次日,陈敬喜顶着俩大黑眼圈,同任竟成买狗去。

任竟成开玩笑说他这会儿真有点像熊猫了。

陈敬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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