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重新开始下雨。

埃德温的手还停在赛德里奥面前。那个七岁的小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破球——那颗球表皮磨得发白，缝线断了好几处，被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只手。

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了上去。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需要下决心的事。

他的手很小。冰凉，指节上沾着泥。埃德温握住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没有主动用力。他只是把那只手搁在埃德温的掌心里，手指蜷着，像交出去一件自己不打算再要回来的东西。

皮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平时总是刷新在墙边的怪胎被人带走。赛德里奥没有回头，只抱着那颗破球，一步一步踩过泥水。他的背影很小，肩膀很窄，球衣下摆被雨打湿了贴在后背上，脊椎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屏幕暗了一下。

【地点加载中……】

【曼彻斯特】

加载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九。

你等了十几秒，它还在百分之六十九。光标在屏幕上转圈，硬盘灯闪了两下，画面纹丝不动。你沉默地盯着那个进度条，开始怀疑这个游戏不但美术穷，服务器也穷。

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赛德里奥没有立刻出现在训练场上。

他先被带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

水声响了很久。

那水声隔着门传出来，哗哗的，白色的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脏兮兮的旧T恤被拿走了，破得不成样子的球鞋被放到一边——鞋底快磨平了，鞋面上还有用圆珠笔画的小人，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那颗耐久度只剩个位数的球也被暂时收走。

赛德里奥站在浴室门口，金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不太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

这身衣服对他来说仍然有点宽。袖口遮住了半个手背，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锁骨。可那张被灰尘遮住的脸终于露了出来。卷发蓬松，像一捧金色的棉花糖，还没完全干，有几缕翘在耳后。湛蓝眼睛，皮肤白得有点病态——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了太久，那种白像一张没见过太阳的纸。金色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站在房间中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埃德温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Angel。

像教堂壁画上那种，干干净净的，不知道人间有多苦的样子。

但他太瘦了。手腕细，肩膀窄，膝盖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旧伤——擦伤，结了痂，边缘泛着粉色。洗干净以后，那种瘦弱反而更明显。身体自己把自己消耗掉之后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伤口都诚实。

埃德温把外套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青训试训开启】

训练场边的小孩们看见他时，先安静了一下。

那安静是打量。像一群小动物在审视新来的同类——毛色不同，气味不同，不知道能不能放进群体里。

有人小声说：“他看起来像女孩。”

另一个人说：“他好瘦。”

话飘进赛德里奥的耳朵里。他没有反应。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尺码还是有点大，但比原来那双好多了——又踩了踩草皮，脚掌在草地上碾了两下，像在确认这张新地图的地面材质。

试训从体测开始。

结果很难看。

【短跑测试：C-】

【力量测试：D】

【耐力测试：C】

【身体对抗测试：D】

你看着那一排灰扑扑的评分，沉默了一下。天杀的，主控我们被做局了啊。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开始笑了。七岁小孩的笑，直白的，不加掩饰的——“他跑得好慢”这个事实在七岁的语言系统里没有任何缓冲。教练霍华德看着记录板，眉头越皱越紧。这个孩子的外貌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但足球不选漂亮小孩。球场上的一切都要靠腿、靠肺、靠骨头，而眼前这一副，看起来随时会被撞散架。

埃德温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

“让他碰球。”

于是试训进入有球环节。

赛德里奥动了。

体测里那种迟钝的、瘦弱的、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的感觉，在球落到他脚下的那个瞬间，忽然消失了一半。球不弹了，不滚了，不跑了，像终于找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障碍桩之间的空隙像提前为他打开。他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所有障碍，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刚刚好的点上。传球路线像早就被画在草皮上，他不需要大幅度摆腿，也不需要漂亮花活。只是低头，停顿，然后脚腕轻轻一抖。

第一次传球。球滚过潮湿的草皮，停在白圈正中央。不偏不倚，像被尺子量过。

第二次传球。绕过两个障碍桩，速度不快，旋转稳定，最后停在白圈正中央。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相差不超过一个鞋尖。

第三次，霍华德临时改变目标点。手指向更远的那个圈——三十码外，角度刁钻，中间还隔着一个正在跑动的干扰球员。赛德里奥抬起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脚内侧推出去，球划了一道很浅的弧，绕过干扰球员的脚后跟，滚过三十码草皮，停在白圈中央。

【控球测试：S】

【传球测试：S】

【视野测试：S】

刚才还在笑的小孩不笑了。他们看着那个白圈里的球，又看看赛德里奥，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霍华德没有再低头看记录板。他看着赛德里奥，看了很久。这个孩子在场上移动的方式和体测时完全不同。球碰到他脚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霍华德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话：天生的中场。停顿了几秒，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保护好。

试训进行得很快，主控毫无意外地通过了。

进入青训后，你看着惨不忍睹、极度偏科的面板，跃跃欲试，化身无情刷分机器。

【跑动训练完成】

【速度经验+40】

【耐力训练完成】

【耐力经验+50】

【核心训练完成】

【力量经验+35】

【平衡训练完成】

【平衡经验+60】

你刷了十几天。训练场、健身房、跑道，能练的项目一个没放过。

终于，那几个惨不忍睹的0刷出了点变化。

【当前属性】

【速度：2】

【力量：1】

【耐力：2】

【身体对抗：1】

【平衡：3】

【技术：8】

【视野：7】

【意志：5】

太好了。

你终于不是一碰就倒的脆脆小人了。满意地点点头，你继续刷刷刷。

一段时间过后，赛德里奥被任命为队长。

这件事在你看来很正常。毕竟你看得到面板，也看得到那一排被你一点点刷上来的数值。主控小人的速度、力量、耐力和身体对抗虽然还远远算不上好看，但比起一开始那种全灰状态，已经是质的飞跃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满意点头.jpg。

可在其他孩子眼里，赛德里奥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当队长的人。

跑圈，他在后面，比别人慢半圈，有时候慢一整圈。对抗训练，他被撞得往旁边晃，肩膀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着飞出去，摔在草地上。核心训练，他撑到一半就趴在垫子上，脸埋进手臂里，后背一起一伏，脸白得像快要原地掉线。

普通训练都做得这么费劲。偏偏霍华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队长袖标递给了他。

训练场安静了两秒。

有小孩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啊？”

没人接话。但很多人都在想这句话。

赛德里奥接过袖标，低头看了两秒，把它戴在左臂上。袖标有点松，他往上推了推，推到推不动的位置。然后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得意，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像接受一个和喝水吃饭一样的既定事实。

尤其是即将到来的比赛对手是利物浦的情况下。

曼联和利物浦的比赛，哪怕只是儿童组的练习赛，也不是随便踢踢的。这更像两边青训营互相展示“我们后继有人”的场合。教练会比平时严肃，场边的大人会比平时多，连小孩都能从气氛里感觉出来——这场不能输。

比赛开始前，红色训练服的小人们站成一排，队伍里安静得有点过分。没人说话，没人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有人反复调整护腿板的位置。利物浦儿童组那边倒是热闹很多，小孩们互相拍肩膀，守门员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弹了弹，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重要的比赛。

然后比赛开始了。

赛德里奥站在中场。

一个儿童组里很少被小孩喜欢的位置。这个年纪的小孩更喜欢当前锋——喜欢进球，喜欢带球冲进禁区，喜欢射门之后回头看看场边的大人有没有在鼓掌。中场听起来不酷，甚至有点无聊。跑来跑去，传传球，给别人做嫁衣。

可赛德里奥站在那里以后，整场比赛都变得像被他拿走了遥控器。

第一球。利物浦小孩在中圈附近传球，脚下犹豫了半拍。就那么半拍。赛德里奥从侧面滑过来，脚背一捅，球滚走了。他没有停球，直接塞给前锋。那脚传球贴着草皮滚过去，不快不慢，正好滚到红色小前锋的跑动路线上。小前锋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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