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推开门。屋子里黑着灯，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悠悠的，像一池碎墨。

林晚不在客厅，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许薇薇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林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回来了？吃了吗？厨房里还有半碗银耳羹，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我不饿。”许薇薇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靠，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

林晚看了她一眼，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看你脸色很差，出什么事了？你今天不是去司令部拍照吗？又碰到沈毅行了？”

许薇薇没有睁眼，鼻子里哼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他又纠缠你了？他不是有未婚妻了吗？堂堂少帅，马上就要结婚了，还在外面跟你拉拉扯扯的？人品真差！”

“他没纠缠我。”许薇薇睁开眼，坐直身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今天在他办公室门口，撞见他跟一个舞女在一起……刚睡醒的那种。说实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林晚的眉毛挑了起来，半天没合下去，然后变成一声冷笑，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所以你是因为他不开心？这种烂人，也配你为他难过？”

“我没有为他难过。”许薇薇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我就是……有点烦。你说他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一边追我，一边跟别的女人睡，一边又跟林曼丽订婚。他的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他不累吗？还是说，这就是他们这些军阀公子哥的生活方式？荤素不忌，管饱就行？”

“你管他怎么运转。”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来，膝头靠着膝头，“你应该庆幸自己今天看清了他。这种人，说白了就是吃绝户的。你爹留下那么多遗产，他又正好缺军费，你对他来说就是个移动的金库。你以为他追你是喜欢你？他追的是你账户里那串数字。”

许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可有时候……他会做一些让我觉得很感动的事。比如那天从日本人手里把我救出来，他冒着送命的危险破门，他抱着我，手都在抖。这些都不像装的。”

“那也不代表他是真心的。”林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顾慎之也为我做过很多事。帮我找工作，给我租房子，替我挡过几次麻烦。我也以为那是真心。后来呢？他让我去陪老头，用‘我养了你这么久’来威胁我。男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爱你，也可能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许薇薇没有接话。

“许薇薇，你听我说。”林晚转过身子，膝盖对着她，“你跟我一样，都是靠自己活下来的女人。你比我强，你有钱，有本事，有照相馆。你不需要靠任何人活。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对你好，你不会纠结他的真心——因为真心你是会感受到的。你现在这么纠结，就说明他给你的感受本身就不干净。”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拇指的指甲掐进虎口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像谁在远处挥手。

她想到自己被困在帅府里的日子，想到沈毅行说“你嫁给我，钱就能取出来了”，想到今天早晨那扇虚掩的门和那个女人的肩膀。

她想起母亲信里写的——“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用有钱，不用有势，对你好就行。”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有点迷茫了……”

林晚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就看你肯不肯了。”

“什么主意？”

“去报上登个征婚启事，可以认识一些不错的人。”

许薇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征婚启事。”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越来越笃定，“申城的报纸上，经常有人登这种。你条件这么好——许大年的女儿，留过洋，长得又漂亮，还会拍照。你往报纸上一登，应征的人能从霞飞路排到外滩。你挑一个顺眼的、干净的、没有政治背景的，正正经经地谈恋爱、结婚。这才是你该过的人生。”

许薇薇愣住了。

“征婚……这也太……”

“太什么？太荒唐？太不体面？”林晚打断她，“许薇薇，你被沈毅行关了那么久，被他的人盯了那么久，连出个门都要提心吊胆。你还有什么体面可顾忌的？再说了，征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大大方方地把条件摆出来，让全申城都知道——许小姐单身，许小姐想找个人过日子。你猜谁最急？”

许薇薇看着林晚，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沈毅行知道了，肯定又要搞事情。”

“对。”林晚点了点头，“你登了征婚启事，他就算不来捣乱，也会气个半死。你不是不在乎他吗？那就用行动告诉他——你是真的不在乎。你已经开始找下家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许薇薇被她逗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笑。

“你也太损了。竟然想得出这个损招！”

“损怎么了？损才管用。”林晚拍了拍她的膝盖，“你要真想气他，就找个比他强的。正经读书人，留过洋，脾气好，不沾政治的那种。样样比他强，才能气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