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放假三天。高三独一份——高一高二放七天，高三的课表只撕了三天红纸。

宋星燃没回家。

放假前一天晚上，他在宿舍给宋妈打了个电话。「不回去了。图书馆国庆开门，囤稿。」

宋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没劝。只说了一句：「食堂不开的话去外面吃。别省。」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宋星燃想起宋妈上次在电话里说"没往下掉就行"。他笑了一下——他妈这辈子不会说"你真棒"，但会说"没往下掉"。两个意思差不多。他从小听得懂。

十月一号。早上六点半，宋星燃照常醒了。

高三的生物钟不讲节假日。他到操场跑了五圈，回来冲了个凉水澡——十一的水温已经有点刺骨头了，但他没换热水，习惯了。

樟树下图书馆国庆期间只开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管理员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大概是实习生，国庆被安排值班。她看了宋星燃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下一批专栏选题。

「你高三？」

「嗯。」

「放假不回家？」

「家远。」宋星燃没抬头。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从县一中到宋星燃家要倒两趟班车，来回路上就得搭进去大半天。其实不算远——但他不想解释囤稿的事。

图书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背对着他，扎马尾，灰色外套。宋星燃没多看——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语文专题的新稿子。

语文专题是他上个月跟苏晚柠商量后加进来的。之前五个专题——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但语文一直写得慢。不是不想写，是语文这东西不像理科——没有公式，没有口诀，不能用"三步法"讲清楚。苏晚柠说语文你交给我，宋星燃说不用，你先备战高考。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苏晚柠出框架，他填内容。

国庆三天他计划写三篇。一篇文言文断句，一篇现代文阅读，一篇作文素材整理。

断句那篇写了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的时候发现靠窗那个女生的背影有点眼熟。灰色外套——不是校服，但也不像是随便穿的。看书的姿势很板正，背挺得直，翻页的时候拇指先按住页角再翻——很轻，像是怕吵到纸。

宋星燃低下头继续写。写到作文素材那篇的时候卡住了——他需要一个例子，但手里的素材本不够用。他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书，路过靠窗位置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李可。

她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辅导书，旁边放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方程式。不是按章节排的，是按反应类型排的。她正在用红笔在其中一个方程式旁边画圈。

宋星燃没停。走到书架那边，从架子上抽了一本《高考作文素材大全》。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人物杂志合订本》。

路过李可桌子的时候，他脚步没变。李可也没抬头。

回到座位上，他把《人物杂志》翻开。里面有一篇讲张弥曼——古生物学家，花了十几年时间磨一块鱼化石。宋星燃觉得这个可以用。

写到十点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声音很短——被刻意压住了。脚步声往门口走，很轻，但走了三步就停了。

「那个。」

宋星燃回头。

李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方程式的A4纸。她没看他——在看他的笔记本。

「……你写的？」

宋星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摊开的那页是化学专栏的下一篇草稿——"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进阶"。

「嗯。」

李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把A4纸往前递了半寸——没递到他手里，递到了桌子边缘。

「这个——反应条件。书上说是加热，但配平的时候有时候不用写。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写，什么时候不写。」

宋星燃接过来看了一遍。A4纸上列了三十多个化学方程式，每一个旁边都标注了反应条件。字很小，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很完整——横是横竖是竖，没有连笔。纸的右下角折了一个角，被反复按平过。

「你列的这些——」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有气体生成的，加热必须写。离子反应在水溶液里的——加热可以省略。判断标准是看反应体系。体系里有水，加热就不是反应条件，是操作条件。操作条件不写进方程式。」

李可没说话。她在听——不是点头那种听，是整个人定住了，像在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脑子里搬。

过了大概十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A4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走了。走回靠窗位置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宋星燃把笔记本翻回语文那页。

这个场景他上辈子见过——李可在图书馆问老师问题。区别在于上辈子她问的是老师，这辈子问的是他。但她的认真程度是一样的。从来不会说"谢谢老师"或者"我懂了"，只会把答案抄下来，回去自己再推一遍。

他想起苏晚柠之前说的话——"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李可不需要人夸。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回答她问题的人。

十一点半。图书馆关门。

宋星燃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发现李可已经走了。靠窗的桌子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摞在正中间，椅子推回了桌底。

他走出图书馆大门。十月的阳光很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校门口那条街上的梧桐落了小半叶子，清洁工扫了一大堆堆在树根底下，还没运走。

宋星燃站在门口想了三秒——中午去哪吃。

食堂关了。校门口有两家面馆，一家饺子馆。他最后去了饺子馆——就是上学期末和苏晚柠赵磊三个人来的那家。

老板还是同一个人，系着沾了面粉的围裙。店里人不多——放假期间留在学校的人本来就少。

「韭菜鸡蛋。」宋星燃说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饺子上来的时候冒热气。他夹起一个吹了两口，正要往嘴里送——手机震了。

苏晚柠。

「你在学校？」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在阳台上。

「嗯。」

「我也没回去。」苏晚柠顿了顿，「下午图书馆不开，去哪。」

宋星燃想了想。「教室。」

「那你等我。」

挂了电话。宋星燃把饺子吃完，又打包了一份猪肉白菜——赵磊没回家，但他国庆回老家了，周六才回来。打包是给苏晚柠的。

下午两点。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宋星燃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苏晚柠在他后面一排。另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宋星燃不认识，大概是别的班留下补课的。

苏晚柠面前摊着英语卷子。她写了两篇阅读，把笔往桌上一搁。

「公众号——」

「说吧。」

「昨天涨了四十多个。数理通那条广告底下没人吵了。新留言大部分是关于题目的——有个问英语完形填空的，问得很具体，我觉得可以单独写一篇。」

「嗯。」宋星燃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来写。」苏晚柠说。

「不用。」

「我英语一百三十七——」

「苏晚柠。」宋星燃转过头看她，「高三开学的时候我说过——公众号我一个人运营。你专心备战高考。」

「就一篇。」

「一篇也不行。」宋星燃转回去，「开了头就有第二篇。你今天写一篇完形填空，下周就会有人留言问阅读理解——你写不写？再下周问语法填空——你写不写？」

苏晚柠没说话。

「你的任务就是把英语稳在一百三以上。」宋星燃说，「完形填空我写。」

苏晚柠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过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那你得参考两本教辅。《高考英语完形填空专项训练》——图书馆应该有。另外一本是星火英语的完形填空分册。」

「记住了。」

宋星燃转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饺子放到她桌上。

「什么。」

「猪肉白菜。」

苏晚柠打开盒子，拿起筷子。「你吃过了？」

「嗯。」

「那你再吃一个。」苏晚柠夹了一个饺子递过来。

宋星燃接了。

饺子已经不太热了——但猪肉白菜的馅很足，咬开来有汤汁。他想起上学期末三个人来饺子馆那天——那天下雪，吃完以后他们在门口打雪仗，赵磊被他一发命中左脸。那天苏晚柠笑得很大声——不是捂嘴那种笑，是仰着头笑，呼出的白气跟笑声混在一起，往天上飘。

现在苏晚柠不怎么仰头笑了。不是不开心——是高三了。高三的笑容有自己的节奏：短，轻，但有时候比大笑更真。

十月三号。假期最后一天。

宋星燃写完了三篇稿子。语文专栏——文言文断句"三步法"、现代文阅读"题干定位法"、作文素材三则（张弥曼磨化石、王澍造房子、屠呦呦翻古籍）。加上之前化学配平进阶那篇，囤稿数从五十二变成了五十六。

他在网咖把新稿子存进后台。看了一眼关注数：六千一百八十九。三天涨了六十五个——比平时快。大概是因为放假，学生有时间刷手机。

退出后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广告管理页面。

博学教育：已结算，四百元到账。

数理通：第二周已发布，下周一结算第三周。按合同四周共两千块——每周五发布，每周一结算。

他算了一下。数学题：两千除以四周，每周五百。加上博学教育的一次性四百——总计两千四。扣掉给苏晚柠的一半——她不肯要一半，说"我就回回留言写写专栏"，最后商定四六分。他六她四。

宋星燃在记事本上写：

收入：博学400+数理通500×4=2400。苏四六分，她960，我1440。关注6189。距一万差3811。备忘录：破八千提价至800-1000/篇。每月至少接一份广告维持运营。

他写完以后盯着"她960，我1440"看了几秒。又把"她960"圈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一句：高考后给她补。

十月四号。开学。

早自习的时候宋星燃发现赵磊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空的营养快线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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