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训练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默已经不记得自己凝聚、攻击、失败、再凝聚了多少次。魂力像被抽干的井,一次次濒临枯竭,又一次次靠着魂膏和意志力硬撑回来。手臂——如果魂体有手臂的话——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指尖因为集中魂力而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幻痛。
谢七爷没有放水。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冷酷,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地击碎陈默的攻击,却又不会真的伤到他。像一台无情的教学机器,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如何战斗”和“如何失败”刻进陈默的骨髓里。
“太直!魂力走向像条死蛇!”
“散!凝聚度不够,碰到就碎!”
“预判!用魂力去感知,别用眼睛看!”
“呼吸!魂力流动跟着呼吸走,一乱就废!”
呵斥声在狭小的设备间里回荡,混着魂力碰撞的爆裂声和陈默粗重的喘息。汗水——或者说,魂力过度消耗产生的、类似汗水的蒸发质——不断从他“身体”表面渗出,又被周围干燥的空气抽走。
终于,在陈默感觉自己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谢七爷喊了停。
“行了,”他收回手,刚才那面轻描淡写就挡下陈默全力一击的魂力盾化作光点消散,“再练下去,你就真散了。”
陈默瘫坐在地上,魂体一阵阵发虚,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边缘不断泛起涟漪。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喘气”,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但那种虚脱感是真实的。
谢七爷扔给他一罐魂膏。陈默接住,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几乎是倒进嘴里。胶状的、带着铁锈味的物质滑过喉咙,温热的能量在体内扩散,像干涸的土地迎来雨水。魂力开始缓慢恢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不是魂膏能立刻消除的。
“休息半个小时,”谢七爷自己也开了一罐,靠在椅子上慢慢吃着,“然后,我们出去。”
“出去?”陈默抬起头,“去哪?”
“熔炉区,”谢七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楼下买包烟”。
陈默的心脏——如果魂体有心脏的话——猛地一缩。熔炉区,那是整个第七区的核心,是处理灵魂、熔炼记忆、分配轮回的地方。也是档案里提到的,魂力异常活跃、危险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
“为什么去那儿?”他问,声音有点哑。
“见个人,”谢七爷三口两口吃完魂膏,把空罐头捏扁,扔进垃圾桶,“顺便,让你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光在这儿练假把式没用,得见见真东西。”
陈默沉默着。他想起档案里那些关于熔炉区的记录,那些“高危”“禁止靠近”“有东西在加餐”的警告。也想起谢七爷在手册里写的:晚上十点后不要靠近熔炉区。
现在的时间……幽都没有昼夜,但根据体内魂力流动的节律,他感觉像是深夜。
“危险吗?”他问。
“废话,”谢七爷嗤笑,“不危险我带你去干什么?旅游吗?”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那面嵌着显示屏的金属墙板上按了几下。屏幕亮起,切换到一个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粗大的管道和阀门,不断有白色的蒸汽从顶部喷出,在空中凝结成灰蒙蒙的云。建筑底部,无数条透明的管道从四面八方汇入,里面是川流不息的灵魂胶囊,像一条条沉默的河流,最终汇入建筑底部那些巨大的、冒着暗红色光芒的入口。
熔炉。
“这是第七区的核心熔炉,代号‘饕餮’,”谢七爷指着屏幕,“每天处理大概十万个魂体。记忆清洗,情感剥离,魂力提纯,然后打上标签,送进轮回通道,随机投放回现世。整个过程全自动,高效,冷酷,像一条猪肉加工生产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放大画面。能看到熔炉入口附近,有一些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在活动。他们手持某种像长钳的工具,从传送带上夹起那些因为故障而卡住的灵魂胶囊,扔进旁边一个冒着绿光的处理池。处理池里传来滋滋的腐蚀声,和隐约的、非人的惨叫。
“那些是‘清道夫’,熔炉区的低级维护工,”谢七爷说,“负责清理故障,处理‘不合格’产品。工作环境差,死亡率高,但待遇不错——每天能偷吃一点‘边角料’,比如那些即将消散的游魂残渣,或者熔炼过程中逸散的魂力。”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我们要见的,是清道夫的头儿,一个叫‘老烟’的家伙。他在熔炉区干了快一百年,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关于我父母的?”陈默问。
“也许,”谢七爷没肯定也没否定,“老烟喜欢收集‘故事’,尤其是那些和轮回系统故障、魂力异常、‘意外死亡’有关的故事。他那儿有个小本子,记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编的,有些……是别人希望他记下来的。”
陈默听懂了。老烟是个情报贩子,用故事换好处,或者,用故事保命。
“他可靠吗?”
“可靠?”谢七爷笑了,笑容有点冷,“在幽都,没有可靠的人。只有利益一致的人。老烟需要魂晶,需要‘干净’的魂力补给,需要有人偶尔帮他处理点麻烦。而我,需要信息。所以我们偶尔合作,各取所需。”
他关掉屏幕,转身,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背包,扔给陈默。
“背上,里面有点‘礼物’,给老烟的,”他说,“魂晶,魂膏,还有两包我从现世顺的烟——那老东西就好这口。”
陈默接过背包。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些东西散发出的、微弱的魂力波动。
“走吧,”谢七爷推开设备间的门,走了出去。
陈默背上背包,跟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昏暗,只有头顶故障灯偶尔闪烁一下。他们一前一后,飘过那些紧闭的金属门,穿过堆满废弃零件的巷子,重新回到那条宽阔的、网格状金属板的“街道”上。
这一次,谢七爷没有走大路。他带着陈默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堆满管道的维修通道。通道很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两侧的管道烫得吓人,表面凝结着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污渍。空气里有种刺鼻的、像硫磺又像烧焦塑料的味道。
“跟紧,别碰任何东西,”谢七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这里的管道有些是‘活’的,碰了会被吸进去,直接送进熔炉。”
陈默点头,小心地避开那些缓慢搏动的管道。他能感觉到,管道里流动的不是液体,是高度压缩的魂力,冰冷,粘稠,带着一种贪婪的吸力。
他们在管道迷宫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钟,终于从一个狭窄的出口钻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的边缘。平台悬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暗红色光芒的深渊。深渊的中央,就是那座金字塔形的熔炉,“饕餮”。近距离看,它更加庞大,更加压迫。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粗大的、像血管一样的管道,不断有白色的蒸汽从阀门缝隙喷出,发出嘶嘶的尖啸。熔炉的底部,无数条透明的管道从四面八方汇入,里面的灵魂胶囊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被有序地送入那些冒着红光的入口。
平台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和杂物:巨大的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成堆的破损灵魂胶囊,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锈蚀的机械结构。几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清道夫正在远处工作,用长钳清理着传送带上的堵塞物,对谢七爷和陈默的出现漠不关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腐臭味,混着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气息。温度很高,魂体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而最让人不适的,是声音。
不是机械的轰鸣,是无数魂体被熔炼时发出的、汇聚在一起的、无声的哀嚎。那声音不通过耳朵,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像无数根细针,在意识里反复穿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和眩晕。
陈默的脸色发白。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不去听,不去“感受”。
谢七爷似乎习惯了。他面不改色地走到平台边缘,朝着下面深渊的某个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很响,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穿透了熔炉的噪音。几秒钟后,下方深渊的阴影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橙红色的,像烟头的火光,闪烁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慢慢爬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制服,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脸上戴着一个破损的防毒面具,镜片裂了,用胶带粘着。露出的皮肤是暗灰色的,布满皱纹和烫伤的疤痕。头发——如果那几缕贴在头皮上的、油腻的东西能算头发的话——是花白的,乱糟糟地粘在一起。
他爬得很慢,手脚并用,像一只衰老的猿猴。爬到平台边缘,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干瘪的、像风干橘皮一样的脸。眼睛很小,混浊,但很亮,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玻璃珠。他嘴里叼着一根手卷的烟,烟头已经快烧到嘴唇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谢七爷,又看了看陈默。
“老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稀客啊。还带了个小的?新品种的‘材料’?”
“老烟,嘴还是这么臭,”谢七爷似乎不介意,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扔过去,“给你的,现世货,劲大。”
老烟接住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包烟揣进怀里,然后又看了看陈默,目光在他胸口引魂针的位置停留了几秒。
“锚点?”他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嗯,”谢七爷点头,“陈默。他爹是陈建军。”
老烟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
“陈建军的儿子……”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个名字,“长得不像。像他妈。”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认识他妈妈?
“你见过我妈妈?”他忍不住问。
“见过,”老烟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喷出来,混进熔炉蒸腾的蒸汽里,“十七年前,她和你爹的魂体,是我经手的。”
陈默的手猛地握紧。魂力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在掌心凝聚出一点幽蓝的火星,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他们在哪儿?”他问,声音有点抖。
“熔了,”老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饭有点硬”,“记忆清洗,情感剥离,魂力提纯,然后打上标签,送进轮回了。现在估计在现世哪个角落,当猫当狗,或者又成了人,谁知道呢。”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那种冰冷的、像被掏空一样的痛楚,还是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熔了。
像处理一件不合格的产品,像销毁一份过期的文件。
他的父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就这样,被“处理”掉了。
“不过……”老烟话锋一转,又吸了口烟,混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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