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晚客带春来》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的荒冢之上,枯槁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晃,从白骨的眼眶里长出,偶有鸦雀落于断骨残碑,啼声凄厉。
肖霁霜只是埋头往知恩村走,不知怎的就到了此处。
官道旁立着一块腐朽的木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上面墨迹早已模糊,依稀可辨“止步”二字。
这应该是个乱葬岗,此前与更影同行,他们都会改道,因而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现在倒是置身其中了。
肖霁霜停下脚步——在风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挣扎的呜咽。
他顿了顿,涉过及膝的杂草,没打算绕路。
脚下松软异常,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腐尸,经年累月化作了这片土地。
空气中有稠密的腐臭,混杂着新血的腥气,几可令人窒息。
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麻衣破烂,眼睛半睁着,他蜷在两座土包之间,马上要成为乱塚的一部分。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他很少忆及从前,但更影跟着他离开知恩村时,也是这孩子一般的年纪。
孩子迷蒙的视线中忽然闯入一抹暗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枯枝般的小手徒劳地向前抓握:“仙人……”
肖霁霜看着他,万般情绪涌在喉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孩子瞪大了眼睛,泪水从里面淌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晕开两道灰痕,可视线仍旧模糊不清,他的声音细若蚊吟:“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肖霁霜蹲下身,覆上他的手,连带着自己手中也蹭上腐土,茫然问:“你要什么?”
孩子攥住他的手指,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更加汹涌:“我疼……我饿,我渴……”
肖霁霜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腐烂的伤口,看到他伤口里啃食血肉的虫蚁。
他沉默着,然后抬手召剑,玉色剑锋轻轻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掌纹滴落。
他将手递到孩子唇边。
孩子本能地吮吸着,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旋即陷入一个黑甜的梦。
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他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肖霁霜收回手,静静看着孩子沉睡的脸,直到那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他起身,又觉得不能就此离去,以剑作锹,逐渐刨出个小坑,刚好可以容纳身量不大的孩子。
肖霁霜弯腰,小心地抱起孩子,很轻,犹如此地随处可见的一捧枯草,他将孩子放进坑里,摆正姿势,然后开始覆土。
一捧又一捧,一层又一层。
泥土落在孩子身上,先盖住脚,再盖住腿,盖住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盖住瘦骨嶙峋的胸膛,最后盖住那张安宁的脸。
风吹过荒草,远处乌鸦啼叫,泥土落在泥土上沙沙作响。
“你哭什么?”
肖霁霜一愣,他摸了摸脸,却并没有摸到泪水,他沉默一会儿,道:“我在哭生死。”
男人走到他身边停下,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没见什么扎眼的外伤,却萦绕着一股不可忽视的低沉死气。
男人突兀地笑了一声,席地而坐:“死有的哭,生有什么好哭的。”
肖霁霜没有回答他,反问:“那你呢?你快死了,你不哭吗?”
男人无所谓道:“打仗打得凶,我亲朋都死光啦,要哭早也把眼泪哭干了,下去也是团聚。”
肖霁霜眉心微动,略怔了怔,又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问:“那你为什么到这来?”
天大地大,死哪不一样?
男人说:“我妻女埋在这,我和她们离得近一点,找起来也方便——倒是你,为什么不明不白到这来。”
肖霁霜拖着剑起身:“来哭。”
男人咧咧嘴:“没想到死前还能听个有趣的玩笑。”
肖霁霜却笑不出来,他默了一阵,问:“怎么还有战事呢?”
“只要有人,哪里会不打仗?总是这样的,安定一阵,乱一阵,又安定一阵,然后接着乱接着打……”男人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就像你刚埋的那个娃娃,也是昨天柴刀锄头乱砍,不小心伤着了,治不好活不长,干脆丢这了……生了死,死了生,坟上还是坟,总是这样……”
肖霁霜没回话,一声闷响后,男人倒在地上,死了。
肖霁霜沉默地刨着坑,这次挖的大一些,深一些。
将男人拖进坑里摆正姿势时,肖霁霜注意到男人左手紧握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了男人的手。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褪色的红布,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黑线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平安。
多半是他家人的,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孩子,也许是母亲……
无从得知了。
肖霁霜将红布放回男人手心,帮他重新握紧,然后覆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凄凄切切地照在乱葬岗上,白骨泛着寒冷的光,空中飘着细细的雪,扑到脸上,化作泪一样的水珠,他这才惊觉距更影离世已有一季。
肖霁霜拖着剑缓缓起身,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他就这样回了知恩村。
然而临到村口,他忽地停下脚步,愣了愣,抬手去拍衣上的尘土——其实已经拍不净,衣服上到处是血渍与泥污,狼狈不堪。
路边游戏的小童却很热情,嬉笑着招呼他:“外乡人,你要找医师吗?”
肖霁霜动了动嘴唇,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长辈已急急忙忙把他们拉回去,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肖霁霜终于开口,问:“肖赴春还在吗?”
一个婶子觉得熟悉,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来:“你找老村长?”
肖霁霜眼睫微颤,“嗯”了一声。
妇人略一想,便明白了,惊喜道:“公子,您回来了!”
肖霁霜又“嗯”一声。
“哎呀呀,真是怠慢,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妇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抱着孩子就往家赶,“爷爷现在虽然不太清醒,但总跟我们念叨呢,说仙尊会回来的,我带您去见他。”
男孩并不明白,只趴在娘亲肩头,睁大眼睛瞧这个陌生人。
肖霁霜只跟着她走,并不言语。
村民们听了他的来历,忙奔走相告。
大家伙儿便都出来,不管年轻还是苍老,都站在院内或路边好奇地打量他,有人认出来了,激动地跟身边人低语;有人没见过,以为是个落魄的旅人,探着头问。
“真是公子?”
“看这气度不会错……”
“我听说当年村尾那家,送了个娃娃跟着……”
“老村长如今都这把年纪,怕是早就……”
“可公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唉,外头不太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肖霁霜经过时退去,无一句入耳。
这间屋子和过去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年节刚过,新贴的对联火红,堂屋门开着,只看见桌椅的一角。
女人还没进院门就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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