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晚客带春来》
残月如钩,血色漫过山脚。
肖霁霜面色凝重:“你在这里等我。”
“不,”更影直起身,握紧手中久安剑,“我跟你去。”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步履蹒跚,连曾经舞得轻松的佩剑都显得开始沉重,需要肖霁霜一再放慢脚步等他,肖霁霜道:“我很快就会回来,你……”
夕阳收尽苍凉残照前,山下村庄还有炊烟袅袅,此刻却连犬吠都湮灭在浓稠夜色里,悄然成了一座死村。
不是战时却有如此惨况,必定非同小可。
但更影心中仍弥漫着一层不安,愈压愈重,还是坚持道:“公子,我跟你去。”
肖霁霜拗不过他,心知真把人丢下,他也会追上来,拖着这么一副身体,反倒危险,只好一同去了。
村中数十户人死于非命,连牲畜都未被放过,饶有了准备,依旧触目惊心。
肖霁霜看着比他们早一步到达的道士,一时有些认不出了:“肖旷?”
肖旷指着他的剑尖抖了抖,却并没有放下。
肖霁霜还想说些什么,更影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肖旷,你不可能不认得他。”
肖旷像被刺扎了一下,长剑又前送几分,叫道:“你让开!”
更影不闪不避,厉声呵斥:“你才应该让开!”
肖旷胡乱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你、你们,全都被他骗了!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得道成仙了,何至于鹤发鸡皮还在苦苦挣扎?!”
肖霁霜拉住更影,向前走了一步:“肖旷,你额心的明智朱砂是我点的。”
剑锋应声而颤。
肖旷脸色闪过一丝犹豫,眉心描着鎏金灵印,其下浅淡的一点红被遮蔽,几不可见,他神色痛苦,声嘶力竭道:“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帮我,你为什么要给了我一切又把它们都夺走!?你把我送上这条路,就是想看我求而不得的丑态吗?!!!”
肖旷拜入茂灵子门下后,一直勤加修炼,他确实如肖霁霜所说的那样天资卓越,很快掌握了些小法术。在四十多岁师父离世后,继续摸索,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每至一处,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乞儿,夹道欢迎,无不顶礼膜拜,甚至赞他有救世复照之风。
他曾为此沾沾自喜。
可渐渐地,这个称呼变得刺耳。
肖旷在铜镜中看到自己鬓角生出了第一根白发,他寻了很多法子,最终只能颤抖着手将其拔下。
他惶恐不安,疯狂打听复照仙尊的事迹、寻找复照仙尊的踪迹。都是漂游之人,总能相逢,他们曾同乘一舟,曾共诛妖邪,他毕恭毕敬叩问,祈求高高在上的仙尊能够施舍一分一毫的垂怜,希望能够找到成仙之法。
然而没有,复照玉山所化,他生来就是仙神,无需修炼。
复照仙尊的故事无处不有,他越是听闻越是神往,越是神往越是不甘——凭什么?
他的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不是称赞他的天赋吗?不是为他额前点红明智吗?凭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一场空,凭什么复照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他渴求一生、甚至背弃道德都得不来的东西?
他逃不过时间,逃不过衰老,苦苦挣扎,甚至邪门歪道无所不用其极,却依旧摸不到升仙的边。
眉间鲜亮了数十年的朱砂越发淡了。
可那又如何?他要活下去,要成仙,要做开天辟地之人。
六十五岁那年,他得到一卷长生秘术,需以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为引。
他在荒山深处布下法阵。
“你天资聪颖,当为民造福。”
肖旷还是放走了他们。
他踉踉跄跄下山去,完全看不出一点仙风道骨,反倒像个疯子,一路奔到饮水亭,他才回过神来,只觉口干舌燥。
井中倒映出一张扭曲的脸——那还是他吗?那个曾被寄予厚望、那个有复照之风的肖旷?
他一掌击碎水面,却打不破心中越来越响的声音:凭什么?
某年深秋,肖旷再次经过此地,他在山脚下驻足许久,最终还是一步步踩着山路,寻至十一年前布阵处。
那阵法不知被什么人划花了,旁边留下几个大字:勿入歧途。
肖旷看着它们,忽然躺倒在地上,仰天大笑、涕泗横流,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他笑了许久,方才累了,阖上眼,如醉后呓语:“……去他大爷的正人君子。”
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他枯槁的手上。
“不甘心吗?”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温润慈和,却让肖旷毛骨悚然。
“谁?!”
那声音笑了笑,复问:“你觉得,我为何?”
肖旷警惕地抓住拂尘:“前辈何故如此?”
“你猜错了,但比起我曾得到过的一个回答,倒要好些。”见他这般反应,但那声音似乎颇为愉悦,转而却又叹了口气,“天道昭彰,皆有定数,我即天道。可惜,可叹!肖旷,你本有飞升之机……”
肖旷咽了咽口水:“这是何意?”
“因为仙途之上已有阻碍,他生而为神,独占其道,旁人再走,自是此路不通。”
“你是说公……”肖旷的呼吸急促起来,方说一半,又改了称谓,“……复照?”
“除了他,还有谁?”天道的声音变得悲悯,“他赐你一句夸赞,就像人类随手喂给路边野狗一点吃食,何曾真正在意过你是否能跟他一样?就像幼时,你们巴巴望着他根本看不上眼的零嘴,希冀他从手中施舍一二。虽有朱砂一点,可你在他眼中,与这芸芸众生并无不同,皆是蜉蝣蝼蚁。”
每一个字都像毒刺,深深扎进肖旷心中,他原想辩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如果修仙并非通途,那我等凡人毕生苦修,又算什么?一场供他观赏的、徒劳的猴戏吗?若是结果从来注定,那他的‘施舍’与戏弄何异?
“你与他皆行走世间,除妖卫道,可为什么他是救世仙尊,你只是他的模仿与陪衬?以至于世人提到你时,还要以他来夸赞——复照之风,真是莫大的荣幸。”天道继续说,“但我可以帮你,让你杀死他,得以飞升。这不是为己谋利,而是为天下人开路——肖霁霜死了,飞升坦途便可打开,天下人就都有机会获得与妖邪对抗的能力,就都可以寻求长生,不惧病痛。”
肖旷已经七十六岁了,即便有法力加身,他依旧能察觉到死亡的逼近,他想:怎么不对呢?如果不是肖霁霜一己之私,天下人如何会苦苦求道不成?
肖旷闭上眼睛:“我该如何做?”
天道说:“他早在入世之时就几乎力量全失,一个这个沽名钓誉、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足为虑。欲成大事,必有牺牲,我将予你无上法力,只需将他引来……”
肖旷看着肖霁霜:“公子,我回不了头的。”
他说着,近前一步,作势收剑:“可杀人偿命,不是吗?我认。”
他叹息一声。
“公子!!!”
更影扑上去的速度,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快,久安剑横挡在前。
剑断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挡不住,只是,本能使然。
温热的湿意溅到脸上,肖霁霜没反应过来,待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便见长剑刺中了自己的肩膀,他甚至没感到疼。
这一剑藏着天道的力量,以至于更影连全尸都没留下,他的尸身炸裂,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下了一场血雨。
眼前被猩红遮蔽,肖霁霜抬手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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