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晚客带春来》
那个清晨与往常并无不同。
木剑破开薄雾,衣袂簌簌翻飞,更影闭着眼也能在脑中完整描摹自己练剑的每一个动作——三十年余年,这套肖霁霜传授的剑法,他已练习不下万遍。
收势,吐纳,更影缓缓睁开眼。
晨光正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肖霁霜两年前忽然想寻处暂居,便就地租了个院子,城门外村镇旁,离哪边都不远不近。
更影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走向院角的木盆,弯腰捧水,凉水一激,驱散最后一丝倦意。
他直起身,随手拣了搭在盆沿的不巾,一边擦拭一边往厨房走,指腹却不经意划过眼角,挂布巾的手一顿,又收回来,略带疑惑地粗眉抚上,猝不及防触及了一道粗糙。
起初他以为是方才那阵晨风带来的尘沙,又细细摩挲试图拭去,却惊觉那粗糙并非外物,而是皮肤本身的沟壑,细如发丝,短若米粒。
更影的手猛地僵住。
他大跨步走回水盆边,一垂头,就见水中倒影在晨风中微微荡漾,那张脸依然算得上端正,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俊。
但就是那一点粗糙,如碎镜不可圆,预示着一个必然要到来的结局。
自寒灾之后,道佛玄门,遍习仙术,有所成者不在少数,然而登仙之人,未尝有之。
更影缓缓直起身,手中的布巾仿佛突然重若千钧,从他指间滑脱,坠进水中沉入盆底,荡开的涟漪搅碎了那张骤然陌生的脸。
他撇开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能透过阻隔看到那仍酣睡的身影。他这般僵立片刻,又走到院中那面铜镜前——那是院子的主人留下的,镜面已有些模糊,但足够照清容颜。
他凑得很近,近到呼吸在镜面蒙上白雾,手指再次抚过眼角。
三十七年。
对肖霁霜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对他,却是半生已过。
“哈……”更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猛地将铜镜倒扣墙上,镜面与粗糙的墙壁刮擦起刺耳之声。
他用力到指尖发白,狠狠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看到的景象从脑海中摁灭,可这是从来都无人能拒绝的痕迹。
更影将额头抵在手背上靠了会儿,回身走回院中,久安出鞘,剑招再起。
肖霁霜起身到了院中,石桌上却不见早饭,他抬眸往厨房看去,一柄漆黑长剑倚在门边。
他刚往那走了两步,更影便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出来了:“抱歉,公子,今天没注意时辰,早饭做迟了。”
肖霁霜便又回到桌旁坐下了:“怎么突然如此用功?”
更影坐到他对面,并不看他,只搅着自己那碗馄饨:“我以前不用功吗?”
肖霁霜先饮了口汤:“以前就足够了,有句话叫过犹不及。”
“我心里有数,”更影道,“公子打算在这住多久?”
肖霁霜问:“腻了?”
更影笑了笑:“怎会?只是忽然有些想玉儿,也不知去何处了,一年才寄一封信来。”
肖霁霜就笑:“一年一封,一封十数张。”
更影道:“她玩得高兴了,只管寄信来,我们要问候两句,都寻不到去处。”
肖霁霜没说话,盯着他瞧一会儿,吃完馄饨,进屋在那存信的柜子里翻了一通,翻到最近的大致看过,又放回去,将柜门关好了,同更影说声要出门。
更影方洗了碗,手上水珠还未擦干:“去哪?”
肖霁霜手里勾着钱袋,随口应道:“八珍斋。”
“不是前天才吃过?”更影走到他身边,“可要我与你同去?”
肖霁霜将他推回院里:“炼你的去吧,祖逖。”
更影知这是让他心中有数,省得伤身,便嘴上答应了,又问他:“中午吃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道:“汤饼吧,买了点心,就不折腾了。”
待他回来,手中果然一盒八珍斋的糕点。
又过了三日,肖霁霜倒是难得起早,催更影同他到市上采买:“鸡一只,豚肉两斤,羊肉一斤,莱菔两根,葵菜一把,芸菜两把……应是刚好。”
更影提了东西结了账,钱袋干瘪下来,果真刚好,便问:“怎么买这么多?”
肖霁霜但笑不语。
更影便只当他心血来潮,然而出了城,忽地忆起银子数目不对,那日肖霁霜买过点心后便再无开支,不应用尽了才是,他正想问,却远远望见院门大开,心中一紧,恐有歹人入内,将东西交到肖霁霜手里,扶剑而去。
“哟,好大的威风啊,”一女子掀开帘子从厨房出来,唇色红润,应是方饮了水,“小心我和爹娘告状!”
出鞘一半的剑停住,更影微愣:“玉儿?”
肖濯玉晃着手里叮叮当当的钥匙,挑眉:“怎么,不欢迎我?我告诉你啊,要不是公子递信来,我这时候可登顶万丈岭了,你得赔我。”
“你……”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更影只露出个无奈的笑来,“你那么大人了,怎么还东跑西跑。”
肖濯玉将钥匙摔到他身上:“你和公子安居了,就管起我来,也不想想最先东跑西跑的是谁。”
更影哑然。
肖濯玉就接了肖霁霜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毫不客气地东翻西找一阵:“什么啊,连口能吃的都没有?”
更影便知那缺的银子去了何处:“钱都给你寄信了,能有饭吃就不错。”
里头确实只有些生肉生蔬,肖霁霜摸出里面的莱菔递到她嘴边:“你若不介意,这个倒也能垫垫。”
“呸,我小时候就遭了这骗,生吃辣死人了,”肖濯玉坐在石凳上,往厨房一指,“哥你快去做饭,我这日夜兼程的,早上还什么都没吃呢。”
更影就来提了东西,一边还道:“才辰时,吃什么午饭。”
肖濯玉三十有五,辞别父母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半点不见稳重,叉腰和他叫起来:“要是公子让你去,灶膛都热过凉了!”
“多话。”更影嘴上这么说她,却还是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切菜声。
肖濯玉瞄了一眼,确信他听不到,便凑近了同肖霁霜小声说:“他真没日没夜习武练剑?天不亮起身打坐、夜深人静还在院中那种?——还说我呢,他多大人了。”
肖霁霜道:“我也奇怪,虽说修行受阻,可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劝过却只说无碍,有几次气血逆冲还装作若无其事。”
肖濯玉问:“你问过他的伤没?”
“尚未,”肖霁霜摇了摇头,“他前些日子突然说想见你,我以为同你有关。”
肖濯玉思索一会儿,又问:“你怎么劝他的?”
肖霁霜道:“心浮气躁,乃修行大忌。”
肖濯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明白了,且看我的。”
她话放出来,可一直到吃过午饭再用过晚膳,也不见做些什么,净拉着两人谈天说地,一直到倦鸟归巢、暮色四合,这才意犹未尽地抢了更影的屋子,伸着懒腰要睡了。
肖霁霜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她手背在身后摆了摆,便不再管,撩起帘子看向更影:“又要你我二人挤一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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