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晚客带春来》
“哟,仙家!”
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成衣店的小裁缝早记住了他的脸,待肖霁霜近前来,便见那脱线护腕,于是捂嘴笑道:“仙家又是被哪家姑娘偷了香?”
肖霁霜哭笑不得,道:“这算哪门子偷香?还得麻烦你帮我补一枚扣子了。”
小裁缝现在只能做这些招揽客人、缝缝补补的活,他停下手头上的事,招呼肖霁霜跟来:“行,仙家是我们店里贵客,手工费针线钱就不收您的了,珍珠还要一样的?”
肖霁霜点点头,无需多言,把手伸了出来。
“好嘞,记银三两!”
小裁缝三两下就解开护腕,还顺手理好了肖霁霜的衣袖,他看都不看小盒子里的各式扣子,手指伸进去搅弄一圈,就摸出来和原装几乎别无二致的打孔珍珠,剔去护腕上残留的线头,银针几个进出,新的珍珠扣就稳稳当当了。
小裁缝一边给肖霁霜重新穿戴好,一边问:“近来新到了几匹料子,还有几件成衣,仙家可要瞧瞧?”
“成衣都瞧瞧吧,顺带拿几身里衣来,”肖霁霜活动活动手,护腕不松不紧,扯扯新缝的珍珠,很是牢固,“手艺不错。”
小裁缝笑应一声,取衣服来之前又顺嘴问:“仙家要出远门?”
“是,瞧这境况,若留在灵枫镇,怕不是连瑞程典当行都难迈出一步,”肖霁霜很快选好了三件绣样简单的袍衫,里衣也拣了两身,“总在一个地方待着难免要生霉,打算去凑凑元辰宗招新大比的热闹。”
只不知这元辰宗是龙潭虎穴还是福地洞天了。
“那确实值得一去!”虽然完全不知道那招新大比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但小裁缝嘴上不闲,手脚麻利地给他把东西都包好,“仙家这会儿便出发么?”
肖霁霜没有回答,问:“你可知何处离菖水最近?”
小裁缝不知他法力尽失几如废人,想了想道:“往东南方向走,有个叫连蒲的镇子就是依菖水岸而建——只是那里黄皮子闹得最凶,仙家要去除妖吗?”
既然还没人来寻他,肖霁霜便决定先到莲蒲镇瞧瞧所谓“魔修”是怎么一回事了,嘴上只同他说:“多谢,只看是否与去元辰宗顺路,既是,便探探情况。”
小裁缝明白其中细节就不是他一介凡人该多打探的了,他把东西装好,没再问相关问题,嘴甜道:“仙家好眼光,买的三身全是肖绣!”
肖霁霜一愣,他挑的时候没有细看,只求不要太过花哨,毕竟成衣铺也不会拿什么次品来糊弄他,没想到居然全选中了这名绣,而后他笑起来,温声说:“许是缘分吧。”
小裁缝揉了揉耳朵,把单价一个个往外报,掌柜噼里啪啦打完算盘,高声道:“八十二两银子,算八十两就好,再送您一双轻丝履,祝您一路顺风!”
小裁缝应声“诶”,又开始打包鞋子,他话不停:“肖绣从知恩村来的,他们那啊,肖是大姓。除了复照秘境开放人来人往能赚上一波,平日里主要还是对外卖肖绣,这种绣线流光溢彩但不扎眼,也只有知恩村才纺得出来,肖绣名声大得很,宫中贵人也爱用,您能选中,并不奇怪。”
肖霁霜偏了偏头:“复照秘境?”
“是嘞,您不会给忘了吧?再过个把月,秘境就要开放啦!”
肖霁霜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示自己确实不知还是表示自己并未忘却,他将衣服从小裁缝手里接过,问:“你不修仙,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小裁缝嘿嘿一笑:“谁儿时没听过几个复照仙尊的故事,又没做过几个腾云驾雾、惩恶扬善的修仙美梦呢!”
肖霁霜看着那包装仔细的衣物,似是反问似是自语:“这样吗……”
“那是当然,复照仙尊可是全天下的救命恩人呢!”许是说到了兴头上,在肖霁霜走后,小裁缝一拍桌面,学着戏文里的调调开了嗓:“要说那三百年前的封冻,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呐……”
肖霁霜等月上中天,便披星离开了。
车轮滚滚,夜里的微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车帘,掀起一线缝隙。
肖霁霜睁开眼,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到底只吊着口气,他的身体一直虚弱得厉害,平日里还好,如今夜间赶路,坐在马车里竟也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司理知晓他不辞而别,不仅没拦着还赠了一辆灵驹车架,无需车夫控制便能自行识路。
肖霁霜随手拨弄了下腰间流苏穗子,猜测马车上多半被留了什么追踪法器,心道不愧是社水堂,行事缜密。
肖霁霜胡乱翻了一阵,试图把那东西找出来,然而这具身体金丹被挖识海破碎,在法力全无的状态下,纵是曾有通天之能也使不出来,自是徒劳无功,倒是在放食水的暗格里找到一封信,展开一看,只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来了,稍待”。
肖霁霜轻笑一声,大抵猜到写信者是何身份,拿着信纸瞧了片刻,便随手塞回去,挑起帘子,回头望了眼灵枫镇方向,只见漫漫夜色。
夜路走多了就容易撞见鬼,他刚出镇子,便于山道见一幽绿鬼火。
林中微风忽止,叶间的露水不再摇晃,连虫鸣都低了半分,只见倾洒叶间的月色成碧,肖霁霜掀开车帘,看到孱弱的鬼火摇摇晃晃地拦住路中间,似是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焰,它跳动几下,化作一个中年女人的样子。
她似乎有些累,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肖霁霜停下马车。
问道鬼了无仙缘,多是些心有执念的凄苦人,成不了鬼修也无法伤人,是修士遇到都懒得出手除去的。
它们大都不能在世间久留,逢人便问,执念消去即入轮回,是鬼怪中常见的一种。
生前是帝王的,通常就问江山永在否;生前是高官的,通常就问青史留名否;生前是兵卒的,通常就问世间安定否……
但并非所有问道鬼都是亡魂所化,修行之人道心动荡或有疑惑难解时,往往会碰见自己心中迷惘所生的问道鬼,实则只是与之论道的幻觉,疑惑解幻觉消,若仍是不解,就会三番两次碰上同样的问道鬼。
为了和真正的问道鬼区分,仙门便把幻觉所生的问道鬼称为叩灵仙。
许多修者因叩灵仙顿悟,修为大涨;也有修者论道不成,心智崩塌,沦为魔修。
肖霁霜有些好奇她要问什么,便下了车。
妇人见他,显然一愣:“啊,是您。”
肖霁霜怪道:“你认得我?”
妇人点了点头:“那夜大火后,您来过。”
一场火,为何引来了昼生门副官?
肖霁霜问:“这火有蹊跷?”
妇人道:“不知,可我丧命火中,只觉无妄之灾,心有不甘,这才苦于走水之由。”
肖霁霜默然。
妇人又说:“那夜,我观您面有怒色。”
肖霁霜一愣——为何?
妇人见他如此,也觉得怪了:“您不知真相吗?”
肖霁霜斟酌道:“你知我身份?”
妇人摇了摇头:“不知,但看您打扮,应当是修士。事后朝廷和元辰宗也来人了,却只言打翻烛台,可那时晌午,又有什么人会点灯呢?”
肖霁霜思索一会儿:“……元辰宗所来之人是谁?”
妇人道:“如今瑞程典当行司理。”
——
回到车上肖霁霜垂下眼帘,拈了粒果脯放进嘴里。
虽有良驹,可他有意放慢速度,到了连蒲镇天已蒙蒙亮。
此地临江,湿气颇重,肖霁霜将车架寄存驿站,再寻客栈住下,才走那么一段,周身就拢了一层水汽。
客栈值夜的伙计刚去叫醒了掌柜和厨子,打着呵欠要开门,突然听见了极轻极缓的敲门声,他一开始甚至没听出来。
伙计脚步顿了一顿,攥紧了腰间锦囊——上月刚有人夜里出门丢了锦囊,被黄皮子讨封失了性命。他正犹豫该不该应门,好巧不巧,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手中烛火晃了一晃,连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都变得诡谲。
伙计四处张望,发现有一扇窗户没关牢,他松口气又咽咽口水,走过去打算将那窗子关上。
可此时敲门声却停了,伙计颤颤巍巍地伸手,刚碰上窗棂,就听外头传来了声音:“叨扰了,可否安排住店?”
伙计张大了嘴,吓得一甩手将窗户关上了,亏得内心强大才没叫出声来,意识到自己冒犯,他又忙小跑着去开门,弓着背到客人面前去,好生问:“您里边请——客人可要用早饭,开什么房?”
肖霁霜拨了拨被露水打湿的刘海,他显然不在意那略显暴力的关窗,冲伙计礼貌一笑:“劳烦备些清粥,开间背阳的上房,再要一桶热水沐浴。”
伙计应声好,一边和肖霁霜说着抱歉,一边领他去房中休息,接着小跑着去催厨子,这会儿不停,又跑去后院灶台生火烧水——早饭后他才可以交班休息,现下得把这些忙完。
伙计送来热水的时候,另递给肖霁霜一个小布袋。
肖霁霜拿在手里颠了颠,能感到里面装着些草叶树皮和一颗简单切割过的石头,必然不是玉,大抵是仿的无事牌。
伙计拖过木椅,摆好擦身的帕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客人记得莫把锦囊离身,夜里才睡得安稳。”
肖霁霜有些疑惑:“为何?”
伙计道:“防黄大仙的呢。”
肖霁霜点了点头:“社水堂发的?”
伙计道:“都有,不过我认不得那些家纹,混在一起了也不知哪个是哪个的。”
他正说着,目光扫过肖霁霜腰间那枚极有特点的紫玉,不由再看一眼,突然就结巴起来:“仙……仙长?”
肖霁霜抬眸,并不接话。
因为妖祸,伙计与仙门打的交道还算多,便试探着伸出双手问:“想来仙长不需要这东西,是小的眼拙……”
肖霁霜并不动作,笑眯眯道:“怎么会呢。”
伙计将手收了回来,讪讪解释:“虽说仙门是白给的,但我们一家店也就那么多,所以要给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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