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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深雪来》

4. 棋子

破晓的天光破开层层风雪,将整座京城衬得肃穆冰冷。

一夜对坐,彻夜定计。

风雪收声,落子落局,积压十七年的隐忍,孤苦,血仇与等候,尽数在这一间小小书房里尘埃落定。

陈景殊与陆衡川并肩立在窗下,两道身影清挺而立,在微亮天光里交叠相融。

昨夜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年少温情,早已被岁月与血海冲刷殆尽,此刻眼底所余,唯有历经生死淬炼,踏过尸山血海后的沉冷坚定与决绝。

长夜终尽,寒雾散尽。

笼罩整座京城的沉沉暗夜缓缓褪去,喧嚣人声自远方街巷层层漫卷而来,一点点唤醒这座繁华帝都。

积雪覆街,琼枝挂白,朱楼画栋,长街曲巷皆裹着一片素白,看似安宁太平,锦绣无双,一派盛世盛景。

可唯有站在棋局最中心,看透内里腐朽的二人知晓,这满目繁华皆是虚相。

皇城根基早已从内里溃烂,朝堂积弊日久,权争噬人,贪腐横行,人心离散。

光鲜皮囊之下,尽是腐骨烂肉,阴私算计,刀光血影,杀机层层暗藏,只待一场风起,便会彻底倾覆。

屋内寂静无声,烛火燃至将尽,灯花轻轻噼啪一响,细微动静落在两人耳中,却如落锤击心。

一夜筹谋,从深宫帝王软肋,丹药暗线,到朝堂皇子派系,夺嫡暗流,从远期假死脱身,江南蓄力,明暗相辅,步步周密,滴水不漏。

大局已定,前路明晰,可越是布局落定,越能看见潜藏在缝隙里的凶险。

朝堂棋局最惧变数,而亡命蝼蚁,底层爪牙,往往就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良久,陈景殊眸光微凝,率先打破一室静谧,语声清浅,却字字藏锋,沉肃万分:“还有一事,需你我格外提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陆衡川闻声侧首,晨光落于他眉眼,洗去昨夜浓重戾气,却洗不掉久经沙场沉淀的锐利锋芒:“你说。”

“凉州军饷案,江南盐税贪腐巨案,看似被我层层剥离,步步追查,表层脉络尽数浮出水面,可这两案牵连朝野官员,地方爪牙,富商势力何止百人。”陈景殊指尖轻抵窗沿,微凉雪霜浸着指尖,心境愈发冷静透彻,“越是大案将破,底层依附牟利,经手秘辛的小卒蝼蚁,越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身居末位,无高位庇护,无朝堂根基,却是整条贪腐链条里经手最多,知晓最细、藏秘最深之人。也正因位卑权轻,身家浅薄,最是贪生怕死,最是利令智昏。绝境之下,最易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四处乱供,打乱我们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布局。”

他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沉沉忌惮:“这一众亡命爪牙之中,最致命,最需要提防之人,便是周承安。”

陆衡川眸光骤然一凛,眉心微蹙,瞬间绷紧心神。

此人他有所耳闻,是当年地方吏治贪腐链上极不起眼的一枚小吏。

“便是那个早年被借故罢官,遣返原籍的小吏?”

“正是他。”陈景殊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字字剖析利害,将其中凶险缓缓道尽,“世人皆视周承安为微末蝼蚁,废弃小官,早已翻不起风浪,无人将他放在眼里。可他却是当年朝中权贵在地方安插的关键中间人,是连通凉州边关军饷,江南千里盐税两条巨额贪腐脉络的唯一枢纽。”

“北至边关粮银流失,南至江南盐商行贿纳赂,层层流水,层层过手,大半隐秘账目,暗线交易,私银流转,尽数经他一人之手。旁人只知大案皮毛,他却手握整条利益链条的核心秘辛。”

这些年,陈景殊暗中彻查旧案,梳理脉络,越查越心惊。

偌大朝堂,层层贪腐,层层包庇,最顶层权贵身居高位,从不亲自沾手浊秽,所有肮脏交易,亡命勾当,尽数交由底层爪牙经办。

事成则权贵坐享其成,事败则蝼蚁顶罪赴死。

周承安,便是被推在最前方,最肮脏也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我近月步步紧追,逐层剥茧,两案表层党羽尽数落网,供词层层印证,贪腐大网日渐收紧。”陈景殊语声微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风声太紧,地方同党尽数落网伏法,他早已在原籍暴露,成为众矢之的。朝中幕后之人不愿留祸患,早已暗中遣人追杀灭口。他如今无家可归,无路可退,日日活在追杀与惊惧之中。”

“他手里握着的,是足以掀翻半朝权贵,撼动朝堂根基的滔天罪证。”

陆衡川眼底锋芒骤起,心头瞬间彻彻底底洞悉其中致命凶险。

绝境之人,最是无畏,也最是疯狂。

“他如今走投无路,四面八方皆是死路,唯一的生机,便是拼死入京。”陈景殊道,“他清楚知晓,唯有投靠当年庇护他,指使他,如今身居三公高位的幕后靠山,太尉顾秉钧,才有一线活命之机。”

陆衡川眸光沉沉,冷声道:“只是此人本性阴私怯懦,又积怨极深,心思最是狭隘多疑。”

他稍稍停顿,一语点破关键症结,推翻原本的致命危机:

“周承安一路被追杀亡命,九死一生,早已看透顾秉钧凉薄无情,弃子如敝履的本性。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今日能活,全靠手中秘辛保命。”

“真到了太尉府,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尽数效忠,更不会主动交出底牌,全盘托出内情。”

这便是两人深夜复盘,再度勘破的全新变局。

过往数年,顾秉钧利用他,榨取他,出事便弃他,风声紧便派人杀他。

周承安必然知晓蝼蚁求生,唯一倚仗,便是自己手中的秘密。

陈景殊闻声颔首,眼底凝重稍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了然:“是。”

“他这种人,最惜命,也最懂得留一手自保。”

“纵使走投无路投奔顾秉钧,他也只会含糊其辞,虚与委蛇,绝不肯多说半句真话,不肯泄露真正致命的核心脉络,隐秘账目,顶层人名。”

“他会刻意隐瞒,避重就轻,只说无关痛痒的皮毛小事,死守底牌,以此拿捏顾秉钧,换自己苟活。”

陆衡川眸色锐利,顺势理清全盘新逻辑:

“如此一来,危机便解。”

“顾秉钧纵然权术滔天,也无从撬开一个刻意死守秘密,心存怨恨,刻意敷衍的亡命之人的口。周承安不愿多说,不肯交底,不愿彻底归顺,顾秉钧便拿不到完整罪证,无法彻底清盘,销毁暗线。”

“我们多年积攒的线索不会作废,潜藏的贪腐党羽也不会提前蛰伏闭环。”

陈景殊轻声道:“既然他不肯真心归顺,不愿吐露实情,那便无需惧他乱局。”

“他若闭口藏私,刻意隐瞒,顾秉钧查不出底细,摸不清全貌,反倒会心生猜忌、自乱阵脚,对内猜忌党羽。”

“局势不会崩坏,只是变数偏移。”

“既然此路不通,那我们便另寻他路,顺势改局。”

不再被动防乱,而是借他的缄默,反向破局。

陆衡川微微眯眸,沉声道:“周承安不肯多说,不肯交底,看似无解,实则于我们有利。”

“他困在太尉府,心存怨怼,手握秘辛却不敢外泄,久而久之,必会心生异心。”

“只要他不死,早晚是顾秉钧体内自行滋生的一枚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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