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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深雪来》

2. 相认

三日后,雪色更浓了。

醉仙楼二楼雅间窗棂半掩,细碎落雪乘风而入,落在青瓷杯沿,转瞬消融成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陈景殊指尖轻抵杯沿,眸光沉沉凝着那滴水痕,心绪翻涌不定。

自定远侯府送来边关细毛毡,这场心照不宣的试探便已然落定,只是他未曾想,陆衡川会来得这般直接,这般猝不及防。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凛冽风雪裹挟寒气涌入室内。

陈景殊抬眼,直直撞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陆衡川立在门口,满身都是北境风沙磨砺出的沉毅锐气,全无半分伪装。

陈景殊指尖微紧,心头倏然一震,转瞬敛尽所有波澜,神色淡然起身,“陆世子。”他微微颔首,客气疏离,尾音带着刻意压下的轻哑,“久仰。”

陆衡川并未应答,目光沉沉扫过他周身。从清隽眉眼到袖中微绷的十指,最后稳稳落于他紧掩的手腕处,审视的目光锐利通透,似要穿透他十七年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最深处的本心。

陈景殊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将手腕往袖中又缩了几分,指尖摩挲微凉杯壁,稳住心神。

“陈大人。”陆衡川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边关风霜的厚重,开门见山,毫无铺垫,“三日前百年老参送入侯府,我只想问一句,陈大人,到底是谁的人?”

空气骤然凝静。

陈景殊只抬手提壶斟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情绪。

他动作清隽沉稳,抬眸迎上对方灼灼目光,清淡反问:“世子觉得,我是谁的人?”

陆衡川随之落座,身姿挺拔端正,直视着他眼底:“陛下的人。”

他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沉,字字铿锵:“可一个只忠于帝王的人,不会对没落失势,毫无利用价值的定远侯府格外上心,陈大人此举,分明另有所图。”

“世子何尝不是如此?”陈景殊浅浅抿茶,语声清浅却句句戳破要害,“入京之后,世人皆言你搜罗花草,耽于玩乐,是荒唐纨绔。可你闭门蛰伏,不涉风月,日日亲赴城南旧校场,安抚收拢陆家旧部。真正的纨绔,从无这般隐忍筹谋,除非,世子亦另有所图。”

两道目光在空中骤然交锋,互不相让,雅间内氛围凝滞。

良久,陆衡川忽而低笑,眼底沉凝散去几分,添了几分坦荡磊落:“陈大人慧眼,明人不说暗话,我回京从来不是为享乐。母亲久病缠身,侯府落寞十余年。我此番回京,便是要查清父兄战死的真相,重振侯府。”

他眸光骤然灼热,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只是如今朝堂波谲云诡,我身处明处,仇敌隐匿暗处,步步受制。我缺一个身居中枢,心思缜密,可与我并肩周旋的盟友。”

陈景殊垂眸望着袅袅茶烟,十七年尘封记忆骤然翻涌。

雪地里并肩的足迹,银杏树下年少的私语,还有少年的护持与偏爱……无数温柔碎片席卷而来,几乎要冲破他层层伪装的冷静。

可他不能回头,更不能心软。

敛去眼底所有情愫,他抬眸清冷发问:“世子凭什么认定,我会助你?”

“凭你匿名送参,刻意避人耳目。”陆衡川毫不犹豫,句句切中真相,“你暗中观望,主动试探,便说明你我立场未必相悖,于你而言,我也是个可用之人。”

陈景殊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面,笃笃声响打破寂静。

“我可以帮你。”他终是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千钧分量,“但我有条件。”

“说。”陆衡川目光紧锁于他。

“不问我的身份,不问我的过往,不问我为何助你。”陈景殊眼底一片冰封般的平静,“所有谜底,时日到了,自会揭晓。”

陆衡川深深凝视他良久,眸中疑窦丛生。眼前的陈景殊太过深沉神秘,满身皆是秘密与伪装。

可他心知,朝野纷乱,强敌环伺,隐忍多年的复仇之路,唯有陈景殊这般孤绝聪慧,手握权柄之人,能成为他的盟友。

权衡片刻,他重重点头:“成交。”

话音落,他伸出手掌,置于桌中。

陈景殊指尖微蜷,喉结轻滚,压下心底汹涌的震颤,抬手与之相握。

掌心温度相触的刹那,熟悉的暖意穿透十七年岁月,猝然撞入心底。

这一伸手,衣袖微滑,白皙腕骨尽数露出,那颗朱砂般鲜红的小痣,赫然映入眼帘。

陆衡川周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握着他的指尖骤然收紧。

是它。

是当年谢临砚腕间那颗独一无二的小痣,分毫不差。

陈景殊心头大骇,几乎是仓皇抽回手掌,迅速扯下衣袖遮掩严实。

他垂眸掩去眼底慌乱,语气重归疏离淡漠:“世子若无他事,便到此为止。”

陆衡川迅速敛去眼底滔天震动,神色恢复沉冷,指尖犹自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缓缓起身,语声平淡无波:“后会有期。”

推门离去,风雪席卷而入,吹动满室寒凉,门扉合拢,世间喧嚣隔绝,雅间只剩陈景殊一人。

他端坐原地,心跳如擂鼓,胸腔阵阵发闷,指尖抚过衣袖下的朱砂痣,他看见了,他认出了。

十七年隐忍蛰伏,谢家旧名,血海深仇,年少情分,他藏得滴水不漏,却终究败在这一枚小小的痣上。

他闭眼深呼吸,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棋局方启,他绝不能因旧情破绽自毁。

与此同时,醉仙楼外风雪漫天。

陆衡川翻身上马,却并未即刻离去,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棂,风雪吹乱鬓发,眼底沉凝如渊。

陈景殊的眉眼,气质,习惯,还有那颗镌刻入骨的朱砂痣,所有细节重叠交织,尽数指向那个早已殒命的少年。

谢临砚。

他低声默念这个尘封十七年的名字,声音消散在寒风飞雪之中。

当年谢家满门倾覆,朝野皆传太傅独子病逝狱中。

这些年他蛰伏边关,暗中追查谢家旧案,苦无踪迹,直到今日,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他几乎可以笃定,陈景殊,就是谢临砚。

可他为何更名换姓,隐姓埋名?为何身居朝堂,侍奉仇敌?为何明明认出自己,却执意装作陌路?

无数疑问缠绕心头,陆衡川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最终策马扬鞭,踏雪远去。

这一场隐秘的结盟,这场跨越十七年的重逢,才刚刚拉开序幕。

是夜,风雪未歇,长夜无眠。

陈景殊独坐庭院,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经年隐忍,满门血仇,年少旧情尽数翻涌,让他彻夜难安。

他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柔弱,身负谢家满门冤屈,行走权谋刀俎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无退路。

他与陆衡川,如今只是朝堂盟友,再无竹马旧情。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肃杀。

北境暴雪成灾,屋塌田毁,流民遍野,饿殍满地,地方急报层层送入京城。可满朝文武无人心系民生,只顾争执赈灾权限,划分利益,争夺职权,唇枪舌剑,吵作一团。

众臣各执一词,结党互攻,句句皆是私利,字字尽是权争。

陈景殊立于朝臣之列,默然旁观这场荒诞闹剧,眼底只剩冰冷漠然。

他太清楚,这群高官权贵,从来只懂争权敛财,百姓死活,社稷安稳,从来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龙椅上的帝王倦怠不耐,厉声喝止纷争,草草退朝。

散朝之后,风雪愈烈,覆尽皇城浮华,掩不住内里腐朽肮脏。

夜深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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