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对局结束，刚好到了饭点。

训练室里的中国棋手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勾肩搭背、热热闹闹地往食堂走去。进藤光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下的棋，站起身后，下意识便跟着大部队往门外挪。

走出几步，他才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塔矢亮还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在门边踌躇了片刻，进藤光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逆着人流走了回去。

“走吧，来都来了，带你去吃好吃的。”进藤光朝门外拿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塔矢亮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不和他们一起？”

“啊啊，偶尔我也是会想出去加个餐的嘛！”为了掩饰莫名的心虚，进藤光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可一个人去了啊！”

塔矢亮清隽的眉眼一点点舒展开来，轻声说了一句：“好。”

*

在这边待了快半年，成天和一群年轻棋手混在一起，进藤光对棋院方圆几里内的美食早已如数家珍。

走在宽敞的街道上，进藤光一边领路一边问：“想吃什么？铜锅涮肉？还是烤鸭？”

塔矢亮认真思索了一下，温声答道：“老北京炸酱面？”

“……”

如果此刻嘴里有水，进藤光敢保证自己绝对会毫无形象地喷出来。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吐槽你北京美食功课做得太到位，还是该说……”进藤光无奈地摊了摊手，“你是成心让我掏钱请客吃这么便宜的东西？”

塔矢亮迎着他的目光，反倒无辜地笑了。

“因为，听起来那是你会喜欢的食物。”

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映着正午的阳光，带着理所当然的坦诚。

进藤光的心脏又狠狠漏跳了一拍，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初秋的风似乎带着不可理喻的燥热。

“我也不是到哪里都只吃面条的好吧？！”进藤光不满地嘟囔着，为了掩饰耳根泛起的薄红，他立刻扭开了脸，“虽然……虽然确实是有点想念拉面了……”

塔矢亮看着他别扭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回过头瞥见塔矢亮还在笑，进藤光一赌气，道：“行！既然是你说的，那就去吃炸酱面！回去可别跟人说我小气！”

塔矢亮目光柔和，轻声答：“当然不会。”

于是，进藤光真就领着这位光风霁月的贵公子，拐进了一条七拐八绕、非常不起眼的窄巷子里。

店面很小，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玻璃门后只有几张磨出包浆的木桌和手写的价目表，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进藤光用中文点了单，没过一会儿，两碗分量十足，码着各色菜丝、浇着深色酱汁的面条就端上了桌。

面对这碗新奇的食物，塔矢亮握着筷子，着实犹豫了一瞬。

好在对面就有现成的范本，进藤光麻利地拌匀了面条，因为上午对局消耗巨大的饥饿感，他如风卷残云般大口地吃起来。

塔矢亮看着他，也学着他的模样，依葫芦画瓢地拌开了面条。

不到十分钟，进藤光便把整整一碗面条干了个底朝天。他舒坦地呼出一口气，放下筷子，一抬头，却发现对面的塔矢亮正盯着自己，唇畔漾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进藤光满头问号：“？”

塔矢亮轻声道：“有酱汁。”

进藤光脸一红，急急忙忙辩解：“吃这种面条就是很容易沾到脸上的好不好——”

话说到一半，又卡在了喉咙口。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塔矢亮——对方同样吃完了一碗面，可那张脸依然干干净净，别说酱汁，连唇角都没染上半分油星。

进藤光在心里疯狂咆哮：这怎么可能！明明是第一次吃，果然还是吃相太斯文了吗？！可他吃得明明也不慢啊！这该死的少爷教养！

虽然心里万分不服气，进藤光的脸色还是窘迫得不行。

塔矢亮顺手抽了张纸巾，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进藤光胡乱接下，在左边嘴角位置狠狠地擦了两下，像是要把那块皮都擦破。

塔矢亮却挑起了一边眉毛，这下是真的憋不住笑了。

他伸出修长匀称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另一边脸颊：“是另一边。”

太丢人了。

进藤光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该死的好心，带这家伙出来吃什么面条——不，不管吃什么，自己大概都会在这个人面前丢脸。

他涨红了脸，迅速地往另一边随便一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逃也似地朝柜台冲去：“我去付钱！”

*

从小面馆出来，两人原路返回。

等走到中国棋院大门前时，那位平日里对谁都要严防死守的保安大叔，在看到塔矢亮的刹那，竟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友善地挥了挥手。

进藤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泡泡又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真是全世界都喜欢的人啊。他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长得好看，家教好，棋下得好，连个保安大叔都能自动被收买。这样的人，到底哪里缺人喜欢了，居然还跑来跟自己说那些话……

等一下。

进藤光的大脑警铃狂作，再一次刹住了那辆即将滑向深渊的思维列车。

不能再往下想了！危险话题！禁止越界！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用物理方式解决此时的胡思乱想。

下午的对局一点开始，进藤光知道自己出去折腾了这一趟，时间已经很紧张了。他没再去看塔矢亮的脸，闷着头就往训练室冲。

直到漫长的棋局结束，进藤光长舒一口气，活动着僵硬酸痛的肩膀站起身。

一旁一直观战的塔矢亮立刻迎了上来，开门见山道：“一会儿，我们下一盘吧。”

“哈？”进藤光停下手里的伸展动作，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喂喂，你是要累死我啊！”

塔矢亮一怔，看着进藤光眼底的疲色，想到对方已经下了两场，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急于求成了。

他思索了几秒钟，随后脱口而出：“既然白天太累了，那……不然晚上？”

——晚上。

这两个字落入耳膜的瞬间，进藤光原本还在揉肩膀的手触电般地顿住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距离棋院不到两条街的那家酒店的定位。

晚上？！

在酒店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晚、上？！

“不不不不！”

进藤光向后猛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摆成了一个“X”，“不要！绝对不要！”

塔矢亮被他这近乎惊恐的夸张反应弄得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与受伤。

他微微垂下眼眸，勉强发出一声短促的“哦。”

看着塔矢亮黯淡下去的神色，进藤光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心里一阵发虚，愧疚感止不住地上涌，于心不忍间，正想努力找补两句掩饰一下自己肮脏的思想。

塔矢亮却忽然再次抬起了眼，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

“光。你……什么时候回日本？”

进藤光刚刚松弛些许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他原本是想找个借口随意糊弄过去的，可对上塔矢亮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逼问意味的执着目光，他突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逆反心理。

“我……”进藤光游移着视线，含糊其辞，“还没定呢。”

“怎么会没定？”塔矢亮眉头蓦地拧了起来，“交流期不是就只有半年吗？难道……和谷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向棋院申请了延期？”

听到和谷的名字，进藤光总算明白眼前这家伙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飞过来了。

和谷这个大嘴巴，亏自己当时还反复强调只是随便说说！

然而，还没等进藤光开口，塔矢亮已经往前逼近了一步。

“可是，我专门去问了棋院负责外联的工作人员。他清楚地告诉我，这种交流时间是固定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延期。如果想要继续留下，除非重新提交报名进行审批——”

他逼视着进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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