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进藤光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手里那部屏幕边缘摔出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大脑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撕扯：一个在歇斯底里地喊着“骗子，全是假的”；另一个却在心存侥幸地辩解“万一是绪方老师记错了呢？又或者，那一天，绪方老师确实去了亮的家，可由于一些原因，两个人最终没有下起来呢？”

如果是骗局，那也就意味着从头到尾只有塔矢亮一个人。假装佐为和自己下棋的是他，知道自己和佐为隐秘对话的也是他——

真的可能吗？

进藤光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手指微颤着在屏幕上输入了一行字。

【亮，明天有空吗？我们在紫水围棋会所见一面吧。】

发送完毕，他颓然地向后倒去。

求求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只要你说，我就信。他在心里这般无望地祈祷着。

*

翌日，紫水围棋会所。

塔矢亮落下一枚白子，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进藤光。

进藤光今天的状态有些奇怪，从进门起就显得心不在焉，下棋时的手几次悬在半空，又犹疑着落下，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的专注与锐利。

“光。”塔矢亮轻声唤他，“发生什么事了么？”

围棋又称为手谈，就是因为在对弈过程中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和思维。

进藤光在棋罐里捻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说：“还是有点在意昨天和绪方老师的对局。”

“这样啊。”塔矢亮很能理解那种和强者对弈之后怅然若失、却仍跃跃欲试的心情。

进藤光没有抬头，目光依然看着棋盘，故作随意地开了口：“是啊，毕竟输了五目半。说起来……亮，你最近一次和绪方老师对弈，输赢如何？”

塔矢亮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在做实力上的比较与参考，略作思考之后，语气平静地答道：“输了三目半。”

听到这个答案，进藤光极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平日里的闲聊：“那……是不是就是上次我在你家时，你说绪方老师和你约了对局的那一次？还是说，你们在其他正式的围棋对局上又碰到了？”

塔矢亮略微回想了一下，便自然地顺着话头答道：“就是上次在家里那次。”

“哦。”进藤光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记得，距离现在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嘛。”

“嗯。”塔矢亮不疑有他，从棋罐里拈起一子，从容地落在盘面上。

明明是很小的碰撞声，在进藤光听来，却像是一柄重锤，轰然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进藤光拿着的黑子，就这样脱了手。

“啪嗒”。

圆润的黑子跌落在棋盘上，又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滚进了会所的角落。

但他没有去捡。他就这么维持着手悬在半空的姿势，脊背僵直，脸色惨白。

塔矢亮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起眼，看到进藤光那张全无血色的脸，眉头倏地蹙起：“怎么了？”

“那一天，你真的和绪方老师下棋了吗？”

进藤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消散的泡沫。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最近已经有了光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绝望，“所以，因为时间来不及，佐为才没办法和我下？”

“可是，绪方老师亲口对我说——”进藤光盯着塔矢亮的眼睛，“他这两个月，都没有和你下过棋啊，亮。”

周围空气的流动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塔矢亮哑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大脑里足够应对各种困难棋局的超高计算力，在此刻全都毫无用处。谎言一旦露出了破绽，便会如多米诺骨牌般引发全盘崩溃，他比谁都清楚。

两人之间陷入了死寂。

不远处，原本端着茶壶想过来添水的市河小姐，脚步猛地一顿。棋桌旁那股几乎要将人凝结的低气压，让她识趣地转了个身。周围几个经常围观塔矢亮下棋的会所客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异常，纷纷交换着眼神，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几步。

“光。”

漫长的寂静后，塔矢亮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已尽是无法粉饰的沉痛。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一声急切的哀求打断了。

“不，不要告诉我——”

进藤光猛地抓住了桌子边缘，身体前倾，像是个抓住幻影不肯撒手的溺水者，“明明就是佐为在和我下棋，那种下法……而且你说出的，也是只有佐为才知道的事……”

他摇着头，声音颤抖：“不可能的……不可能是假的……亮，你告诉我，对不对？”

看着这样几近崩溃的进藤光，塔矢亮的心脏像被千万根针同时穿透。

他很想点头，很想顺着进藤光的话编造出一个更无懈可击的谎言，把这场美梦继续维持下去。

可是，虚假的镇痛剂只会腐蚀骨肉。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早在挥下第一刀时就该明白了。

这一刻的塔矢亮，收起了所有的软弱。

“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塔矢亮深深看着进藤光，目光中毫无闪躲。

“光，或许你不知道。在你把那本记满佐为先生对局的棋谱交给我之后，不，更早之前，在佐为先生教导我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已经开始研究他的棋了。”

塔矢亮的声音无比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和佐为先生朝夕相处了很久，我学习过他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棋谱。况且，我现在的棋力有了进一步的提升，想要刻意去模仿他的方式、他的思路、他独有的习惯，并不是做不到的事。”

“更何况——”塔矢亮顿了顿，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其实你是能够发现破绽的。但在当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下，你的潜意识拒绝去分辨真伪。是你自己迫切地想要相信那是佐为先生，才能让一切成立。”

“别说了……”进藤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塔矢亮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你问佐为先生希望我们谁赢’的问题——”塔矢亮自嘲一笑，“那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

“在我们第一次正式对弈前，我推门进去时，佐为先生脸上的表情非常为难。而且看到我之后，他的眼神充满矛盾。那样的场景下，结合你当时胜负欲极强的心态，我判定你们一定在谈论相关的话题。我只是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做了推测，没想到，竟然赌对了。”

“而且，如果当时佐为先生跟着的人是我，恐怕我也会问同样的问题吧。”

“光，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能知道啊。”

一句接一句，犹如利刃般彻底击溃进藤光的最后防线。

“对不起，光，我骗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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