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风雨同舟渡山河》

237.一对鸳鸯,交颈而卧,相拥而眠

城外,暮色沉沉。

天已经暗下去了,山风从林子里穿出来,裹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和还未散尽的瘴气。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谁用针在灰布上扎出的几个小孔,透出几丝微弱的光。

打算回城的黑鹰和夜鹰没有急着离开。他们折返到了阵法外围,藏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偷偷查看阵中的动静。

那迷魂障煞阵正在慢慢消散,白色的瘴气从浓变薄,从薄变淡,像一层被风一点点掀开的纱。

阵中的人已经杀得筋疲力竭。

方继志和飞虎带着的那一帮人,大部分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或仰面朝天,或俯身在地,四肢不全者有之,身首异处者有之,皆是被人生生大卸了八块,死状惨烈。

而那一群恶鬼之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头子还活着。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沫子。

他提着一把刀,刀尖上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他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方继志走去,步子沉重而缓慢,像一头受了伤的狼,眼里全是杀意。

方继志已经被砍成了重伤。他瘫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肩头和肋下各中了一刀,血把锦袍浸成了一种深褐色的黏腻。

他看见那恶鬼头子朝自己走来,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我爹是方鹏举!我祖父是当朝丞相方雍!你若是敢杀了我,我祖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和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恶鬼头子听了,脚步猛地一顿。他眯起眼睛,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疑惑。他上下打量着方继志,脚步却并未停下。

就在这时,飞虎踉跄着冲了过来,挡在了方继志面前。他伤得不轻,额角破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腰上也被划了一道,可他的刀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狠厉:“我家公子说的都是实话。你若动了他,相府不会放过你,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陪葬。你可想清楚了。”

恶鬼头子冷冷地看着飞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继志,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刺耳,像夜枭在叫。

“竟然敢假扮相府的公子?老子在方爷手下做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死到临头还敢冒充贵人。”

方继志听了,心头一阵狂喜——听这意思,这恶鬼头子竟是方家的人!

他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又扯掉了黏在唇上的假胡子,把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却依然能看清轮廓的脸高高扬起。

“你这狗东西!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本公子到底是谁!”

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正落在方继志的脸上。

恶鬼头子凑近了一看,瞳孔骤缩,脸色大变,失声道:“大公子!”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了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跪了下去,“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大公子,请大公子恕罪!”

黑鹰和夜鹰趴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兴奋:“原来皆是方家派的人。新夫人真是太机智了,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借力打力,让方家的人自相残杀。我们还没出一分力,她就自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怪他们自己——方继志的人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方雍派来的,那些杀手也不知道对面是自家的公子。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死打残都只能认了。”

夜鹰冷笑一声,说:“别幸灾乐祸了。赶紧回去吧,公子还等着我们复命呢。这一宿,还有得忙。”

两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林,提气朝城里飞掠而去。

宋含章回到小屋后,借着最后的天光,赶紧打来井水倒进浴桶里,然后脱了衣裳,坐进桶中沐浴。水是冰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寒。

可她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用冷水沐浴,这是她从小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哪怕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她也会用冷水擦身。

师父说,冷水能磨炼筋骨,能让人时刻保持清醒。她信了,也照做了很多年。

屋里点着烛火,火光在微风中轻轻跳动。最后一点天光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线灰白。

可宋含章的眼睛已经开始看不见了。

浴桶、屏风、烛火、窗棂,在她眼里全都糊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她用右手在水里慢慢摩挲着,反复地描摹着那块从方继志腰上悄悄顺来的玉佩。

那玉触手温凉,质地细腻,正面刻着某种纹路,背面平滑,像是一整块玉璧被从中间剖开后又经过打磨。她一点一点地用指腹去感受那些纹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为什么这块玉佩,与她在姐姐坟墓中发现的那块碎玉,无论色泽还是纹路,都一模一样?就像是从同一块玉上分割下来的。

姐姐的死,跟这块玉佩有什么关系?

姐姐的死,跟方继志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京兆府尹郑远明明已经查明,姐姐是意外坠马而亡结的案。

如果姐姐的死真的与方家有关,那郑远恐怕早就被方家收买了。一桩命案,被轻飘飘地说成意外,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势力在遮掩?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心口像压着一块冰。她忽然非常痛恨自己的眼睛。

如果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也能看得见,她便能趁夜潜入方府,亲自去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

她现在的身手,出入方府并非难事,可这双眼睛,一到夜里就成了摆设,连脚下的台阶都看不清,更遑论在黑暗中翻墙入室、寻踪觅迹了。她空有一身武艺,却被自己的眼睛困在黑暗里。

暮色彻底褪去,黑夜完全降临。

宋含章沐浴完毕,换了一身青色的睡服。她把窗户推开,手肘撑在窗棂上,托着腮,仰起头,用那双已经完全看不见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满树的海棠花。

海棠依旧开得正好,月光和灯光的双重照耀下,粉白的花瓣像被镀了一层银。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招财早已把院中的灯都点亮了。十几盏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宋含章的眼前,还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那些灯,都不是她的光。

书房里的窗户前,顾承宇杵着拐杖,静静地立在窗边。他一双眼睛穿过院子里的灯火,落在小屋的窗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含章。

对于没有陪宋含章归宁,除了她的拒绝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方雍想趁他出门,对他下手。

西疆之局失败,程国恩一定会料到,是顾承宇在清风居里运筹帷幄,才让顾恩得以提前部署。他一定会告知方雍。

而方雍此人,最善擒贼先擒王。他若认定是顾承宇在幕后操纵棋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除掉这个幕后的执棋之人。

顾承宇若是留在清风居里,方雍反倒不敢动手。

宁安侯府的守卫远非寻常府邸可比,顾恩麾下的暗卫,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方雍若派人夜潜侯府,一旦失手,代价他承担不起。

可顾承宇若是陪同宋含章出门,那便是给了方雍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坐在马车里,行动不便,需要人抬上抬下。

即便有暗卫暗中保护,他也极易成为累赘,一旦遭遇伏击,暗卫们顾此失彼,不要说保护宋含章,就是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没有坚持陪同,而是让宋含章单独归宁,又暗中调派黑鹰、夜鹰乔装保护。

顾承宇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正从东边的院墙后慢慢升起,又大又圆,月光冷冷的,照在满院的海棠花上,照在青石板的灯影里。

宋含章已经安然归来,可黑鹰和夜鹰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站了许久,又低下头去。窗棂上已没了那个托腮的身影。

窗户关上了,小屋里的烛火也熄了。他目光所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漆黑。

小床上的宋含章,将那方帕子盖在脸上。

她不认床,也不认黑。对她来说,天塌了也要吃饱,地陷了也要睡好。只要沾着床,她很快便能入睡。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的睡着。

顾承宇看着那间熄了灯火的小屋,耳边又响起她今日在自己卧榻边说的那些话。

她说听见别人议论他,心会疼;她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忽然就落了泪;她说他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少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心里慢慢说道:

“团团,你说你刚回京就听人议论我,子衿说起我时也心疼,成婚第二日看见我时也心疼。你说我是第一个给你温暖的少年。那么,你嫁给我,并不全是为了报恩,对吗?才不过短短三日,我便已经对你动了心思。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既然上天让你我成了夫妻,既然你也没有嫌弃我,那我们何不将就一下吧。将就着生几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将就着过完这一生?”

他在心里说完,嘴角又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笑自己,在宋含章面前竟这般没有抵抗力。什么冷面佛,什么六年的自制力,什么铁石心肠,什么冷若冰霜,在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冲他笑一笑,他心里的冰就碎成了满地的渣。

随后,他回到书案前坐下。

招财端来一碗药,他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