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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234.与家人离别,十安贼心不死拦截

日头还在西下,缓缓地朝着城墙那边沉落。宋含章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城,回到了宋府。

宋府的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这是她今日在宋府的最后一顿饭。

盼相聚,可相聚总是那样短暂,那些攒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尽,离别的钟声就又敲响了。

宋夫人没有动筷子,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宋含章。

她的面前虽然也摆着一副碗筷,可她的眼里全都是这个二女儿,哪还顾得上自己。

宋含章端着一个自己特制的、比钵盂还大的碗,碗里盛满了米饭和菜,堆得像一座冒了尖的小山。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豪爽但不粗鲁,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憨态。

她时而抬头冲春夏、肖朗笑一下,那笑容明亮而满足,像是这一顿饭就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填平。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吃饭。

宋夫人看着女儿大口吃饭的模样,心里像被一把钝锯子来回拉着。她想起女儿说过,在顾家不敢吃饱,半夜里定是饿得睡不着。

她仿佛能看见女儿在黑暗中摸着肚子、灌着凉水、忍着饥饿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恨起自己来。

她想,是不是自己怀着女儿的时候饿着了她?女儿一出生,胃口就出奇的好,饭量比一般的孩子大得多。小时候胖得像一座小山,现在瘦了下来,可那饭量却一点没减。

一个人从小就没有吃饱过,才会对食物有这样深的渴望。而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当娘的造成的。

白梅不停地往宋含章碗里夹菜,她自己的筷子却一口都没有往嘴里送。她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那块,又夹了一只鸡翅膀。

春夏站在宋含章身后,踮着脚尖,将一碟宋含章最爱吃的酱牛肉整个倒进了她碗里。

肖朗将宋朗和宋蕴抱在怀里,两个孩子用手抓起碗里的饭粒和菜,争着往肖朗嘴里塞。

肖朗也配合地张大嘴巴,一一接住,吃得开开心心。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在这离别的傍晚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酸。

日头一寸一寸地西斜,光线从门框里斜斜地照进来。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宋含章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和裙摆。

宋夫人、白梅、春夏、肖朗抱着两个孩子,一起送她到了大门口。

顾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夫坐在车辕上等着,六个护卫分列马车两旁,身姿笔直。

白梅和春夏忙着将准备好的回礼装进马车——几坛宋含章亲手酿的桂花酒和桃花酒,几盒她亲手制作的熏香,几盒白梅新制的胭脂,还有春夏为宋含章准备的那些夜间充饥的干粮。

每一样都是宋府的心意,每一样都带着宋含章的痕迹。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她说要照顾好顾承宇,要记得顾家的恩情,要为顾家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要赶紧为顾承宇生下一个孩子。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急切,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来不及,又像是怕被别人听去。

宋夫人想得很远。

今日女婿没有陪女儿一起回门,可新婚之夜没有打女儿,第二日还陪女儿去前厅敬茶,这至少说明顾承宇并非外界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暴虐无度。

身为女人,她知晓美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利器,也是最锋利的双刃剑。

宋家已经败落,女儿又患有夜盲之症,可顾家门风清正,女儿又是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这样看来,顾家不失为女儿的一个好归宿。

可女婿的腿尚有治愈的希望,女儿的眼睛却毫无盼头。一旦女婿的腿好了,女儿的美貌又随着年岁消逝,到了那时,他若嫌弃了女儿,女儿该如何自处?

所以她要女儿尽快为顾家做下一些有用之事,尽快为女婿生下一儿半女。这样一来,即便女婿日后知晓了宋含章夜盲的秘密,也会看在孩子和功劳的份上,不会亏待了她。

宋夫人没有将这些隐忧说出口,她只是反反复复地、不厌其烦地叮嘱着“早日生个孩子”。她希望女儿有一个好归宿,希望女儿能当上她心心念念的老太君,希望这个女儿不要在尘埃里开过花,又在风雨中凋零。

白梅也含着泪,紧紧拉着宋含章的另一只手。

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要把自己在婚姻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悟出的道理,全都塞进小姑子的脑子里。

“团团,你要记住。顾家对宋家有恩,可你对顾家也有恩。你是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这本身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谦让,但不能卑微;你可以付出,但不能失去自己。在夫君面前,要柔,也要有骨。千万别把姿态放得太低,低到尘埃里去。”

她顿了顿,眼眶红红的,又补了一句,“你大哥常对我说,夫妻之间,贵在相互敬重。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宋含章认真地点头答应。白梅的话,她都记在了心里。

春夏流着泪,死死拉着宋含章的袖口,怎么都不肯松开。她多想跟着宋含章去顾府,像从前一样伺候她。给她梳头,给她擦嘴,给她做她爱吃的饼。

可是宋含章说,顾承宇喜欢清静,不喜欢院中有旁的人。加之她嫁进顾家本就是两手空空,多一个人,便是多吃了顾家一口饭。

春夏知道姑娘是怕自己去了受委屈,才不肯开这个口。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姑娘,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得又急又凶。她的肩头一抖一抖的,嘴唇都快咬破了。

马蹄不耐地蹬着地面,车夫低声催促了一句。

再有不舍,也得上路了。

宋含章最后握了握春夏的手,又摸了摸宋朗和宋蕴的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母亲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看见嫂嫂侧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看见春夏满脸的泪水。肖朗抱着宋朗和宋蕴,把脸埋进两个孩子的肩窝里,不让人看见他也哭得不能自已。

她看见了这些,然后车帘彻底落下,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马车辘辘远去,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宋府门口那一群人的身影。

宋夫人等人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泪如雨般落下。谁也没有说话,可谁都在哭。

马车穿过长街,在一个巷口转弯时,忽然停了下来。

宋含章听见车夫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和几个男人的吆喝。她心头一凛,捞起车帘——巷口横着几十个人,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十安站在最前面,一身锦袍,脸上还带着中午被柳承志打出来的青紫和红肿,模样狼狈而滑稽,像一只被人揍了一顿却还要逞威风的斗鸡。

宋含章看着外面的阵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沈十安的目光一落在宋含章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便已心旌摇曳,魂不守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前,可是宋含章已经放下了车帘,只留给他一道冷冰冰的布帘。

沈十安站在车窗边,声音急切而卑微。

“团团,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我后悔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天天都在梦里看见你。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不计较你嫁过人,也不计较你那个什么师兄。我都可以不在乎。”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技,他的眼眶竟真的红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清真假的泣音。

“你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你原谅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离开顾府。团团,今日你回门,顾承宇都没有陪你,可见他根本不喜欢你。”

“他是一个瘫子,你嫁给他,只会独守空房。你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会像他那样冷落你。”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冽得像是深秋夜里的一阵风:“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请滚开。”

那声音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十安没有让开。

他扑到车窗边,伸手想要去抓车帘。

宋含章猛地捞起车帘,瞪着他。那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

沈十安的手指在距离布帘不到一寸的地方僵住了,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温柔痴情的话——说小时候不懂事,说退婚是被母亲逼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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